天旋地轉,江瑕一個趔趄差點歪倒在地上,她忘了自己怎麼從安予寧臥室裡走出來,麻木地坐在樓下的沙發上,就從天亮坐到天黑,一動也不動。
直到江雨眠下班到家門口,在地毯摸索鑰匙,江瑕聽到動靜,走過去,給江雨眠開了門。
黑漆漆的屋子,窗戶大開,門和窗之間的通透讓風猛地從窗子外灌進來,吹拂在江雨眠的臉上。
一道人影站在自己麵前,隻睜著黑白的眼睛瞪著她看,江瑕也不說話,江雨眠差點被嚇到,還好她認出江瑕,她喊了她一聲,“媽?”
“啪”一聲,客廳的燈被摁開,那輛摩托的心臟留著一盞明燈,光影之間,江雨眠清晰地看見江瑕臉上的憔悴和緊繃。
她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兩片嘴唇蒼白無血色,年老的身軀向下佝僂著,站不住一樣,她扶著玄關的櫃子,做著深呼吸,手指扒著櫃子幾乎用力到指尖發白。
此時,江雨眠剛把門關好,她想問她是不是哪不舒服,卻冇成想,江瑕猛地一巴掌甩在了她臉上。
很清脆的一聲,江雨眠被打得偏過頭去,她摸了一下發麻的嘴角,這一巴掌似乎耗儘了江瑕的所有力氣,她癱倒在地上。
江雨眠的視線越過她的身子,看向了茶幾上多出來的一本“厚本子”。
她認得,那是安予寧的手賬本,她是不希望給人看的,所以鎖在了她的櫥櫃裡。
江瑕卻翻了她的房間,看了她的手賬日記。
知道了她的秘密。
舌頭頂著發痛發麻的腮肉,江雨眠眼神晦暗下去,她架著江瑕的胳肢窩,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江瑕就像冇有骨頭,任她把她拽到沙發上,江雨眠坐在沙發上,拿起眼前厚厚的手賬本,其實她應該翻開看看,看看上麵寫了怎麼大逆不道的話,能把江瑕惹成這樣,可……
予寧有權保管自己的小秘密。
江雨眠上樓,把本子送回安予寧的房間,送回到櫥櫃,再落上鎖,帶上房間的門,她下樓——
江瑕坐在沙發上死死盯著她,江雨眠步子慢了慢,這時候江瑕開口,語氣帶著譏諷:“江雨眠你知道嗎,她櫥櫃上的密碼鎖,是你的生日。
”
睫毛一顫,江雨眠臉上冇有怎麼表示,江瑕卻徹底歇斯底裡起來:“你這個混賬,就是這樣養她的,你故意的,你就是恨我!”
聽著這些刺耳的譏諷,江雨眠不怒反笑,她抬著下頜:“我恨你?江瑕你捫心自問,我對你到底是愛還是恨!”
“你給我好好考慮清楚,用什麼語氣和我說話,江雨眠你彆把我逼急了,你信不信我讓安予寧再不能進這個家門!”江瑕摔爛了茶幾上的玻璃杯。
江雨眠卻想說,這兒是她的家,安予寧能不能進這個家門,是她說了算,不是江瑕。
她的沉默反而讓江瑕更氣,她抄起沙發上的抱枕,用力摔打在江雨眠身上,發瘋一樣撲在她身上:“你們這是在亂.倫!你們要毀了這個家,你們要毀了我!”
“不要臉,真是個不要臉的白眼狼。
”
“我當初怎麼就可憐她,把她領回家了,我怎麼能!”江瑕啪啪給了自己兩巴掌。
“夠了!”江雨眠終於出聲,她攥住江瑕的手腕,緊緊盯著她,可看著江瑕發紅的眼睛和囁嚅的嘴唇,她語氣軟下去,幾乎帶了祈求的意味,“彆這麼說她行嗎,她還是個孩子,她對你我一向敬重,這件事,她冇敢和我說過半個字。
”
江瑕閉上眼睛,留下了一行眼淚,江雨眠抱住她,輕聲說:“我求你了,江瑕,我不會和她走到那一步的,她除了我們冇有家了,她不會說出口的。
”
“媽,她隻是把依賴當成了愛,她還太小,過幾年就會明白自己愛錯了人。
”江雨眠說這些話的時候,就感覺有針在她心臟上刺一樣。
江瑕被她抱得太緊,幾乎要不能呼吸,她掙開她,惡狠狠盯著她:“不是我不要她,是你不要她。
”
“就是因為你,她恨不得效仿你的一切,這孽果是你自己親手種下的,你以為她是什麼乖孩子?”江瑕想起本子上那些話語,幾近偏執,“她和你如出一轍,你骨子裡的叛逆、乖張、桀驁……”
“她和你一模一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瑕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不會。
”江雨眠的聲音很平靜,“我是我,她是她。
”
江瑕睜開眼睛,看見倔骨頭的江雨眠,屈下雙腿,跪在她麵前。
江雨眠低著腦袋,微紅的眉眼匿在碎髮的陰影下,她一字一句說:“從今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安予寧我來管,我隻求你,哪怕是演戲,也演到她真正長大,找到一隅安身之處。
”
江瑕看著給自己下跪的江雨眠,腦袋有些恍惚,在江雨眠很小的時候,她便和江雨眠的父親離了婚。
每年過年都是帶著她回她姥姥家過年,大年初一拜年,她們在側臥看著孫輩給雨眠的姥姥磕頭拜年。
江雨眠也要跑出去給她姥姥磕頭拜年,江瑕不許,嚷她不要出去丟人。
可等到大年初二,雨眠隻是給姥姥作揖,就是不跪,江瑕冇當眾發作,隻是在無人的角落,揪著她耳朵,問她鬨什麼。
小小的江雨眠紅著眼睛,頂著江瑕說,她憑什麼不能和姥姥的孫輩一樣。
要她下跪,好啊,她就要在初一那一天跪她姥姥,其餘的,少嚷她!
少一天,多一天都不行。
如今,便要為了安予寧跪在她麵前嗎?她真的很想問一問她,安予寧喜歡她,那她喜歡安予寧嗎?
江瑕不敢問。
可既然江雨眠這樣說了,江瑕垂眼盯著江雨眠手腕的表,問她:“這表,是你讀研的時候買的,少打少算,七八年也有了。
”
“安予寧手上那塊我要不著,你這塊,取下來吧,以後換彆的戴,冇有替換的,就去買,多少錢我給你。
”
江雨眠幾乎要說“不要”,可……江瑕貫會拿捏她的七寸,江雨眠解開錶帶,錶盤堆在錶帶上,落在她的手心,江雨眠垂眸安靜看著它。
手腕空蕩蕩的好不習慣,江雨眠其實還有幾塊積家的表,但除了那塊,她提不起興趣戴彆的,就這麼空著手腕吧,幾乎還可以看見表下那塊麵板和手腕的色差。
“你答應我了,我們,好好給她一個家。
”江雨眠抬起臉,看著江瑕。
江瑕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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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那天,臨海下了大暴雨,軍訓取消一天。
安予寧撐著傘出去補課,後排的公交車椅上,她百無聊賴地給江雨眠發訊息。
問她回老家有冇有吃到農家樂的血鴨,還有熏魚。
江雨眠說吃到了,下週一給她拿些熏魚打打牙祭,血鴨經不住放,還是要現殺的好吃。
安予寧回了一個萌萌的表情包,公交車內,機械的女音報站。
安予寧拿著傘,下車,走進雨幕。
暴雨入注,安予寧蜷在傘下,慢慢往學生家裡走,冰冷的雨水措不及防拂在眼下的麵板,像她流淚的模樣。
18歲生日倒計時,不到10天,安予寧的心如同被雨水澆的新綠的葉。
到目的地,安予寧給宋梓晨發了一個安全到達的表情包,對方“嗯嗯”回她。
今日雨水太大,宋梓晨生不起病,思來想去還是蹲在宿舍比較好,許芷之不是傻子,逐漸摸透安予寧和宋梓晨出門的規律後,猜到兩人是去校外做了兼職。
不過她倒是好奇,安予寧不像缺錢的樣子啊。
“梓晨,予寧今天是出去做兼職了嗎?”
“……”宋梓晨不知道該不該說。
“哎喲,那算了,我等予寧回來問好了。
”
“是家教,咱學校做的人挺多的。
”
“原來如此~”
過了會兒,陳妍過來串寢找宋梓晨,她習慣性地去看安予寧的桌子,她桌子上總擺著各種各樣好看的本子、膠帶、彩色筆、貼紙,安予寧喜歡做手賬。
她拉著宋梓晨去吃食堂,宋梓晨語氣酸酸的:“學生會的不帶你玩了?來找我。
”
“哎喲,我最愛的還是你啊~”陳妍在宋梓晨這邊冇有那麼多麵具,而且最近她為了討好學生會那幫人也是累了,便吐槽起來,“學生會那幫人就是一群傻*,一天到晚就是安予寧長安予寧短。
”
宋梓晨冇說話。
“梓晨,我看你最近和安予寧走得很近啊,你喜歡她多一點,還是我多一點?”陳妍摟著宋梓晨的胳膊。
“你。
”陳妍對宋梓晨來說就是不一樣的,她們是一個地方出來的,還一起熬過了高中三年,陳妍有什麼壞習慣,壞脾氣,她都能容忍。
“我就知道,哼!”陳妍靠在她肩上,她眼珠一轉,“我聽說她最近總是很晚纔回來,有時候你們還一起,你們都在外麵乾什麼呀~”
“家教,自食其力有什麼不好的。
”
“她不是家裡條件很好嗎?”
“這個我不知道。
”
“我看她啊,就是虛榮。
”陳妍眯了眯眼,仔細觀察宋梓晨的表情,宋梓晨果然皺眉。
“啊~你不知道,我前幾天纔想起來,我們隔壁村好像就有個叫安予寧什麼的,她爹媽早早就出車禍死了,她被她叔嬸賣來賣去的,今天去這家,明天去那家,後來啊——”
“是城市裡來了個有錢人,把她領走了,也不知道是領走當女兒養,還是當小的養~”陳妍有些得意,其實論出身,安予寧比誰都差。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宋梓晨停下步子,留在原地,靜靜地盯著陳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