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予寧幾乎快要哭出來,她用力低著腦袋,似乎不想讓江雨眠看到她的表情,強撐著堅強,她卻也忍不住去看她臉上的表情。
她的睫毛撲朔著——河流馬上就要決堤,她提著身板,用力壓著。
江雨眠本做著一副佯裝的淺笑,但在看到安予寧的表情後,她好像設身處地著安予寧的難過,一瞬間,她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了。
隻有看著予寧的痛苦木然。
似乎平複了很久,再抬起頭來,女孩眼圈紅紅,但眼神倔強,她問她:“江雨眠,你不要我了嗎?”
安予寧太害怕失去她,可如果,江雨眠要把她推開……她會走的,會自己離開的。
從小,她便察言觀色,看人臉色行事,江雨眠已經對她夠好,喜歡江雨眠這件事本就是一段孽緣,是她一個人的妄想。
她總愛幻想,幻想她能和江雨眠在一起,可她從不敢去想那些世俗的東西,暴露之後,彆人該怎麼看她,怎麼議論她們,戳她們的脊梁骨。
明明,江雨眠的人生應該是光鮮亮麗的,用江瑕的說,她是天生的好命。
那她的到來,是不是讓她的命不好了……
安予寧對江雨眠的愛,纔不像聞夏說的那樣,猛衝直撞,彷彿有對抗著世俗的力量——
她從小生活在偏遠、窮苦的村鎮,那個地方叫張家村,和無數的窮鄉僻壤冇什麼不同。
她無數次聽到人們口中提起的“寡婦”、“扒灰”、“借種”、“xx是狐媚子”……
安予寧也成為過,這群荒愚的人口中的談資物件,在他們嘴裡,她是吃窮了叔叔家的累贅,是“勾引”主家的“騷蹄子”,是長大後不知道把多少男人迷得七葷八素的“小三”。
她從冇放到心上過,隨他們去說吧,是啊,就算她是這群人口中的肮臟不堪又怎們樣,又能怎麼樣呢?
生活根本不會變好啊,她經常餓得肚子疼,她隻想吃飽飯,不穿彆人的剩衣服,不被人欺負;她隻想長大,然後,離開這裡,再不回來。
可這一切在遇到江雨眠後就變了,她發現她好貪心,好不知足,她居然想要江雨眠,她輕輕問自己為什麼?
因為,那些從前她奢求的,江雨眠都給了她,她就像她生命裡的一道光,從前,她隻想要一根蠟燭那樣的小火苗,夠她一人獨行即可。
可她在江雨眠那裡得到了太多,太多……
當江雨眠問她要不要和聞夏一樣,去國外讀書的時候,江雨眠讀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很想哭,甚至想大鬨一場。
可她突然想起,張家村頭每天傍晚,男人女人老人三五成群坐在那裡,小孩在一旁嬉鬨玩耍,他們抽著旱菸,“如獲珍寶”般說著村頭那一戶的小子怎麼樣怎麼樣,村長家的女兒怎麼怎麼樣,誰誰誰年輕的時候怎麼怎麼樣。
他們冇皮冇臉,很大聲。
安予寧聽到過他們口中的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她恰巧知道,她是村裡的第一個高材生,學校老師說過她很用功,現在在帝都有一份月薪2萬以上的工作。
可在他們嘴裡,高材生是那樣不堪。
天空暗下來,他們嘻嘻哈哈著回去吃飯,像是什麼都冇發生,誰家的媳婦突然在門口罵街,罵得很難聽,街上的小孩子一個個笑著,學著那些粗鄙的言語。
後來,她終於來到大城市臨海,可她發現,這裡的人其實隻是多了一份,人前的體麵和偽裝。
他們也許不是站在街頭,當著街坊鄰居的麵,嚷嚷著;他們會在公園遛彎時“無意”談起誰家的孩子,會在樓下扔垃圾的時候繪聲繪色說上幾句,會在單位肆無忌憚著八卦。
安予寧看著江雨眠的臉,這個人人口中的彆人家的孩子、狀元、大學教授,如果有一天成為飯後的閒談物件。
她想起了那位高材生,她隻是做著自己的事,她在職場上已經相當耀眼,她是成功的,那她便很好吃。
江雨眠會比高材生更好吃……
這一刻,安予寧閉上眼睛,她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她會報答江雨眠和江瑕的,哪怕窮儘一生之力。
可,她聽到江雨眠說:“予寧,我怎麼捨得,不要你。
”
她看到了她同樣泛紅的眼眶,到底是心疼還是妥協,安予寧看不透她。
眼淚終於決堤,安予寧哭的不能自己,江雨眠一直覺得,坐在自己身邊小小的安予寧很可憐。
都說一個人的肩膀可以看出她的狀態,她的予寧,肩膀總是繃著力內收著,好像無形承擔著,太多她無法承受的東西。
江雨眠的心都要碎了。
她抱住撲在她懷裡的安予寧,拍著她的後背,她用力抱緊她,好像這樣,她們就會牢牢得長在一起。
江雨眠說,對不起。
人都說,要快刀斬亂麻,可江雨眠的這把刀,生生砍不下來,也許不是她不忍心,而是她難以抉擇。
\/
高考出成績那天,江雨眠帶著安予寧和江瑕在馬來西亞度假。
查分數的時候,江瑕比她們兩個還要緊張,她恨不得奪過安予寧的手機,把載入的網頁戳爛!
網站崩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進去,
重新整理,輸密碼,重進,安予寧有條不紊地操作,江雨眠站在她旁邊,彎腰和她一起盯著螢幕。
又是一次,就當她要不抱希望的時候——分數頁麵猛地彈了出來。
“出來了。
”脫口而出。
江瑕猛地插腦袋過來,三個人盯著安予寧的手機,需要安予寧往下劃,纔可以看到一科科分數,才能看到總分和排名。
竟然有點緊張,手心出了點冷汗,安予寧心一橫,直接拉到總分那兒,644!省排名位次在2201!
“啊啊啊!”安予寧猛地蹦起來。
江瑕眼睛黑亮:“多少,多少!!!???644!”
江雨眠抱著安予寧轉圈,她毫不吝嗇地誇她真棒,安予寧手都在抖,她讓江雨眠掐她一下,看是不是真的。
江雨眠在她臉頰上輕輕咬了一口,是痛的,但,好癢,安予寧摸了摸被江雨眠咬的那塊麵板。
“我們予寧真厲害。
”江雨眠臉上是寵溺的笑。
江瑕已經給七大姑八大姨打去電話,窗外是異國它鄉的獨特夜景,安予寧看著江雨眠,江雨眠也看著她。
這一刻,江雨眠又一次看到了安予寧眼裡的倔強。
“我要,在你身邊,江雨眠,我要在你身邊。
”
哪怕以養女的身份一直一直在你身邊,我也願意。
江雨眠笑了笑,她說,好啊,那予寧要乖乖在我身邊哦。
好啊,江雨眠,我哪也不會去的。
\/
聞夏申請了國外的大學,她的分數也很優異,憑藉高考分數,外加推薦文書,聞夏拿到了qs前200,m大數學專業的全額獎學金錄取通知書。
安予寧則是填報了a大的計算機專業,她對比過往期所有的資料,她的分數和排名是穩上的。
小姐妹馬上就要分彆,這是兩人踏入大學前的最後一個暑假,她們百無聊賴地坐在梧桐樹下的椅子上吃冰棍。
安予寧知道,幾天後,聞夏就會買上一張飛機票,去m大所在的城市加頓提前適應。
“你會想我嗎?”聞夏問她。
“當然,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注意哦,是唯一。
”安予寧很少結交朋友,曾經她受儘了同齡人的刻薄,她對待交友的態度很喪。
好在,聞夏是主動派。
“那你和江雨眠……”聞夏有些氣餒。
安予寧跟她坦露了心裡想的所有,包括,那天江雨眠回來,跟她說的那些話。
聞夏重重歎了口氣,用老成的語氣說:“你隻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你說你害怕江雨眠會受到非議,那你呢,安予寧,你說你不在乎,不是的,你應該在乎,知道嗎,你有權在乎、有權表達不滿。
”
“是麼。
”
“同理,我想說,拋開那些title,人和人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啊?憑什麼你要為她處處著想,你再看看你,你對你自己都特不公正,不能說以前過過苦日子,這輩子都覺得自己配不上好的吧。
”聞夏牽起安予寧的手。
安予寧攥緊。
“還記得,我跟你講的18歲嗎?”
“記得。
”
聞夏:“我想說,18歲的你是獨立的人,你不必再膽小、害怕,你已經成為一個可以為你自己負責、兜底的人,你不用再依附彆人。
”
“你和她江雨眠,是平等的,是天秤兩端的砝碼,一樣重,知道麼?”
安予寧慢慢點了點頭。
“對於江雨眠那種人來說,流言蜚語纔不算什麼,”聞夏嘀咕著,“她不是做過越野摩托賽車手?那可是極限運動,稍有不慎就直接嗝屁,她還玩了好幾年。
”
“她這種人怎麼會害怕幾句閒言碎語。
”
“我要是她,我不僅要和你在一起,還要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給你名分。
”聞夏勁兒勁兒的。
“不是愛找刺激嗎,和你在一起多刺激,直接貫徹人生的信條了。
”聞夏吐槽,“爽得骨子發麻的人應該是她江雨眠吧。
”
安予寧無聲地笑了笑,她算是認可聞夏說得這些,可回到家,她又會乖乖聽話,做一個“好養女”。
9月就要開學,安予寧突然憧憬起自己的18歲來,她有點想踏出安全區,考慮a大的宿舍集體生活,聽網上的人說這段經曆會很美好。
不知道江雨眠會不會同意。
她懷著小心事,江雨眠也懷著點心事。
江瑕最近不知道抽什麼瘋,居然開始給她介紹女朋友,江雨眠無奈問她要乾嘛,江瑕揚著聲調問她真打算就這麼過一輩子?
“你不要你的老麵子了?”江雨眠揶揄她。
江瑕:“到時候你們成家,就搬遠一點好了,我偷偷上門去看你,你領著你……女朋友,輕易彆回來。
”
喲,她還怕丟人呢,在鬆山路社羣,她媽江瑕,是無數人的羨慕物件,因為她事業有成,還有個當大學教授的女兒,慈悲為懷,收養了個山溝溝裡養女,這個小姑娘現在也是個學習好的,考上a大了。
“噯——您彆鬨了,成麼~”江雨眠開著車,連著車載藍芽,往家走。
江瑕:“就這麼定了,這週日,家裡聚餐,孩子我給你看著,你去相親啊,我費勁巴拉給你找的,女孩條件不錯呢。
”
“媽!”
“那你說怎麼著,安予寧馬上就18歲,你也快要30,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老妻少妻呢,像話嗎!”江瑕使出王炸,“我當初看她就那麼一點,誰知道她歲數有點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