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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墳栽樹
天剛矇矇亮,楊家村的雞叫了三遍。
楊鐵心起了床,推開窗看了看天色,轉身對還在整理衣裳的楊康說:“康兒,帶上樹苗,今天我們先去你族長爺爺家。”
楊康應了一聲,把衣服理好,又仔細紮了腰帶。
父子倆出了門,沿著村路往楊德望家走,幾戶人家已經開了門,有婦人蹲在門口生火做飯,炊煙細細地升上去。
“鐵心,這麼早?”
一個路過的大叔打招呼,楊鐵心笑著點點頭:“去叔那兒坐坐。”
楊德望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間偏東的位置,門口兩棵棗樹,樹枝伸過了牆頭。
等楊康父子倆進入的時候,堂屋裡頭已經坐了幾個人。
楊德望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半新的靛藍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左手邊坐著二個人,都是四十來歲的年紀,衣著打扮各不相同,靠牆的條凳上還坐著幾個年輕人,正小聲說著什麼。
楊康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康兒,過來。”楊德望招招手,聲音不大,但堂屋裡一下子就安靜了。
楊康走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在屋子中央。
楊德望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轉頭指著左手邊,祖墳栽樹
楊康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冇正經寫過幾個字,認得一些,寫出來怕是還不如你。”
楊文康眼珠子一轉,非但冇有失望,反而更來勁了:“那正好!咱倆一起學!你認字多,我寫字快,湊一塊兒不就全了?康哥你腦子好使,肯定一上手就比我強!”
楊康被他這話逗笑了,心裡頭那點窘迫也散了,這小子說話就是讓人舒坦,明明是給他台階下,偏偏說得好聽又自然。
楊文康已經自顧自地掰著指頭算上了:“明天我就把筆墨搬到崇智叔學堂去,占個靠窗的位子,咱倆挨著……”
楊德望看著這四個年輕人站在一起,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但很穩:“你們幾個,以後就是一輩的兄弟了。互相照應,彆給楊家丟人。”
四人齊聲應道:“是。”
認完了親,楊德望站起來,對楊鐵心說:“鐵心,康兒,我們走,上山去。”
楊德望已經邁步往外走了:“帶康兒去祖墳栽棵樹,這是咱楊家的規矩,每個歸宗的男丁都得栽。”
兩個大伯也跟著站起來,楊崇義去後院拿了兩把鐵鍬,楊崇信拎了一桶水,楊鐵心則拿起他們帶來的樹苗。
後山的路是青石鋪的,一級一級往上,兩旁的鬆柏長得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走進去也覺得陰涼,石階上長了些青苔,有些年頭了。
楊德望走在前麵,後麵是楊崇義和楊鐵心,再後麵是楊崇信,兄弟四人走在最後,一行人不緊不慢地往山上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地勢忽然開闊了,一片平整的台地出現在眼前,麵朝東南,遠處能看見連綿的山脊和山腳下的田地。
楊家祖墳就在這片台地上。
幾十座墳塋錯落有致,大的小的,老的新的,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座墳前都立著碑,碑有大有小,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最前麵是一座大墓,青石砌的,墓碑比彆的都高出一截,上刻“楊氏始祖端公之墓”,字跡蒼勁,像是有些年頭了。
楊德望站在祖墳前,摘下頭上的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所有人跟著鞠躬,連平時嬉皮笑臉的楊文康都收了笑容,規規矩矩地彎下腰。
楊德望指著左邊一座墳:“康兒,這是你高祖楊再興公的衣冠塚。”
楊康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座墳不大,但位置顯眼,緊挨著始祖墓,碑上刻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了一些,但還能辨認。
楊德望又指了幾座墳,簡單說了幾句,有的是哪一代的祖先,做過什麼事。
最後,楊鐵心把那棵小柏樹苗拿過來,遞給楊康。
楊德望說:“鬆柏長青,咱們楊家的樹,都是柏樹。”
楊康接過樹苗,走到指定的位置,那是始祖墓旁邊的一塊空地,土已經翻鬆了,但還得很硬,他用鐵鍬挖了一個大坑,將樹苗放進去,眾兄弟一起埋土,將樹苗栽好。
楊崇信將桶裡的水全部澆上,栽完了樹,眾人站了一會,開始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慢。
楊德望走在前麵,脊背挺得很直,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四個年輕人並排走著,楊繼康在左邊憨笑,楊振康在右邊比劃著什麼,楊文康在前頭蹦蹦跳跳,楊康走在中間,臉上帶著笑。
楊德望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下走。
他忽然想起大哥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德望,楊家的根不能斷。”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大哥,你的重孫子回來了,楊家這杆槍,有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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