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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氣連枝
楊德望話音剛落,楊崇義、楊崇信、楊崇德三兄弟當即雙膝跪地,俯身叩首,齊聲應和:“同族同宗,同氣連枝,榮辱相依!”
殿外候著的族人聞聲,齊刷刷跪倒一片,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從正殿湧到廊下,從祠堂傳到村口,再飄向後山,傳遍整個楊家村,
“同族同宗,同氣連枝!同族同宗,同氣連枝!”
呐喊聲震耳欲聾,帶著滾燙的赤誠,是楊家兒郎刻在骨血裡的聯結,是百年家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楊康跪在蒲團上,聽著這排山倒海般的呼聲,胸腔裡似有烈火熊熊燃燒,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情緒直衝頭頂。
他從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從未體會過這般滋味。
不是一人的榮辱,不是孤身的冷暖,而是整個家族的重量,沉沉壓在肩頭,又化作最堅實的依靠,撐在身後,讓他心頭髮熱,血脈僨張。
楊德望轉過身,從供桌上取下一卷泛黃的古籍,雙手鄭重遞到楊康麵前。
古籍封麵早已磨損,可封麵上“楊氏家訓”四個金粉大字,曆經百年風霜,依舊熠熠生輝,不曾褪色半分。
楊康雙手顫抖著接過,指尖觸到粗糙卻厚重的紙頁,滿心敬畏。
緩緩翻開首頁,楊端公的畫像映入眼簾,老人家麵容剛毅,身旁是他臨終遺言,筆力蒼勁。
“吾楊氏起於行伍,成於忠勇。子孫後代,無論身處何地,不可忘報國之誌。金甌未全,何以家為?縱是粉身碎骨,忠勇二字,不可丟!”
短短數語,道儘楊家初心,楊康指尖一顫,心頭一震。
再翻一頁,是楊業公的家書,字跡潦草倉促,分明是在戰場廝殺間隙匆匆寫就,字字帶血。
“父今率兵北征,此去不知生死。惟願吾兒牢記:楊家冇有孬種,隻有站著死的鬼,冇有跪著生的人!頭可斷,血可流,楊家的氣節不能丟!”
字裡行間的剛烈,隔著百年歲月,依舊能灼傷人眼。
同氣連枝
楊康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卻死死盯著老人,不肯錯過一字。
“楊家,是楊端公在亂世烽煙裡,毅然拉起的那杆保家槍!楊家,是楊業公在雁門關上,誓死豎起的那麵忠勇旗!”
“楊家,是楊延昭在遂城寒雪裡,死守二十餘年的那道護國牆!楊家,是你先祖楊再興,在小商橋,率三百弟兄,義無反顧衝進金兵萬人大營的那條命!”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最後近乎嘶吼,震得整個祠堂都似嗡嗡作響。
“楊家從不是一塊匾,不是一本譜,不是一座祠堂!楊家是一口氣,寧死不屈、頂天立地的氣!楊家是一杆槍,守土衛國、血染山河的槍!此生姓楊,便要扛得起楊家的忠魂,擔得起家國的重任,縱是馬革裹屍,也絕不墮了楊家威名!”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熱血在胸腔裡翻湧。
殿外的小輩們也都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渾身繃得緊緊的。
楊振康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忍著,不讓它落下;楊文康早已哭出聲,用袖子胡亂抹著滿臉淚水,卻依舊挺直脊背。
楊鐵心跪在地上,渾身抑製不住地發抖,他想起戰死的父親,想起小商橋的漫天烽火,想起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思念與傳承,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個字也說不出,唯有熱淚縱橫。
楊康跪在原地,雙手緊緊捧著家訓,渾身劇烈顫抖,不是悲,不是懼,是滿腔熱血從骨頭縫裡往外噴湧,是百年先祖的忠勇魂,徹底融進了他的血脈裡。
這一刻,他再也不是旁觀者,再也不是局外人,他是楊家的子孫,是那杆忠勇槍的傳人,是那口不屈氣的繼承者!
他將家訓緊緊貼在胸口,貼著滾燙的心跳,俯身叩首,額頭重重觸地,一聲比一聲堅定,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響徹整個祠堂。
“孫兒楊康,謹記家訓!忠勇傳家,孝悌為先!保境安民,無愧天地!此生必承先祖誌,持槍衛國,至死方休!”
楊德望伸手,顫巍巍扶起他,眼眶通紅,嘴角卻揚起欣慰的笑,抬手重重拍了拍楊康的肩膀,隻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道儘認可與期許:
“好!”
楊德望望著楊康,忽然想起一事,眉眼間添了幾分溫和的笑意,抬手朝殿外招了招。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捧著個布包跑進來,怯生生地遞到楊康麵前,臉蛋紅撲撲的。
楊德望笑著開口,聲音緩了下來,滿是長輩的疼愛:“這是族裡給新入譜的娃備的禮,你爹當年入譜,也得了這麼一件。你且收著,等明日一早,族裡的叔伯們,要帶你去後山你先祖的衣冠塚前,栽一棵楊家的傳家鬆,這樹,栽下了,就跟你一樣,在楊家村紮下根,歲歲年年,守著先祖,陪著族人。”
晚風裹著村口的槐花香飄進祠堂,楊康看著眼前笑意溫和的族人,看著護在身旁的父母與念慈,忽然覺得,這份紮根故土的溫暖,纔是他此生最珍貴的歸處,而明日的栽鬆之約,也成了他在楊家村,第一個滿心期待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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