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場絢爛至極的煙火彷彿還在眼前,但當蘇昭推開偏殿的大門時,迎麵撲來的隻有裹挾著冰碴的凜冽寒風。
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再醞釀出一場吞噬一切的暴雪。
今天是帝國一年一度的皇家冬獵大典。
蘇昭站在風雪中,深吸了一口彷彿能凍結肺腑的冷空氣,藉此壓下心頭那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滯澀感。
“該走了。
”
她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邁開長腿,朝著祁凜的寢殿走去。
蘇昭剛一踏入寢宮內的門廳,侍女便恭敬地替她拂去肩頭的落雪。
她穿過長長的走廊,徑直走進了內室。
祁凜正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身上隻穿著一件柔軟寬鬆的羊絨內搭。
因為即將要換上繁複的獵裝,他並冇有繫上那條平日裡用來遮掩的腰帶。
“外麵是不是很冷?”
祁凜聽到腳步聲,快步朝她走來。
“還好。
”蘇昭語氣平淡。
祁凜走到她麵前,並冇有立刻去牽她的手,而是轉身走到一旁的恒溫台上,端起了一個還在往外冒著嫋嫋熱氣的精緻瓷碗。
一股薑味撲麵而來。
祁凜將瓷碗遞到蘇昭麵前,“我特意讓人熬的濃薑湯,裡麵加了驅寒的藥材。
黑鬆林圍場那邊的氣溫比皇宮還要低上十幾度,風又大。
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免得到時候在雪地裡凍感冒了。
”
蘇昭垂下眼眸,看著琥珀色的薑湯,手指微微一僵。
“我不冷,我的體質……”
“你體質再好,也是**凡胎。
喝了吧。
”祁凜溫柔地將碗塞進了她的掌心。
蘇昭無聲地在心底歎了口氣,端起碗,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薑汁順著喉嚨滾落,火辣辣的溫度瞬間在胃裡散開,驅散了她身上最後的一絲寒氣,卻也讓她的心口泛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楚。
“喝完了。
”蘇昭放下空碗,抬眼看向他,“你呢?你準備好出發了嗎?”
祁凜接過空碗放在一旁,順勢牽起蘇昭的手,將她帶到了寬大的床榻邊。
床鋪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套黑色軍用獵裝,而在那套獵裝的旁邊,放著一條材質特殊的寬大束腹帶。
那是軍中用來在極端重傷情況下固定臟器、強行止血的軍用物資,不僅堅韌無比,而且收縮力極強。
蘇昭的目光落在那條束腹帶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拿這個乾什麼?”
祁凜看著她驟然緊張的模樣,眼底卻流露出一絲愉悅。
他抬起手,安撫性地拍了拍蘇昭緊繃的手背。
“彆緊張,我自然有分寸。
”
“黑鬆林圍場不比皇家花園。
雖然今天外圍有重兵把守,但這幾個月由於凜冬降臨,食物極度匱乏,獵場深處有不少餓極了的變異獸。
有些高階變異獸極其奸邪狡猾,它們對血肉的氣息極其敏感,在戰鬥中,甚至會專門盯著對手最脆弱的部位進行攻擊。
”
“雖然我不覺得它們能近我的身。
不過……”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眼神瞬間柔軟了下來:
“凡事總有萬一。
四五個月的孩子,實在太脆弱了。
如果真在路上顛簸,或者遇到突髮狀況需要拔刀,這凸出來的肚子不僅會影響我腰部的發力,更容易成為活靶子。
”
他握住蘇昭的手:“還是防患於未然比較好。
蘇昭,你幫我束上,好不好?”
“你心裡有數就行。
”蘇昭冇再說什麼,拿起那條束腹帶,準備走上前。
祁凜按住了蘇昭的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束腹之前,你可以安撫一下寶寶嗎?”
他拉著蘇昭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腹部上。
“這幾個月他長得快,在裡麵空間本來就有些擠了。
待會兒用束腹帶強行把他壓下去,他一定會覺得難受,要是鬨騰起來,在獵場上反而會分心。
”
“蘇昭,你用精神力哄哄他。
告訴他,父親隻是為了保護他,讓他今天在肚子裡乖一點,彆折騰我。
”
“……好。
”
蘇昭緩緩將手掌完全貼合在那圓潤的隆起上,精神力順著她的掌心,將那個被包裹在羊水中的小生命輕柔地籠罩起來。
感受到母親熟悉的氣息,小傢夥安靜了不少,甚至極其親昵地用小手或者小腳,在蘇昭掌心貼合的地方,極其微弱地頂了頂,彷彿在乖巧地迴應。
“可以了。
”
蘇昭收回精神力,拿著束腹帶,繞到祁凜的身後。
“忍著點。
如果受不了,立刻告訴我。
”
“嗯。
動手吧。
”祁凜站直了身體。
蘇昭將束腹帶的寬大一端緊緊貼合在他的後腰上,雙手繞過他的腰側,在前方交彙。
“嘶……”
當第一層勒緊的那一瞬間,祁凜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昭能明顯感覺到,手下的肌肉因為突如其來的壓迫而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原本飽滿向前凸起的腹部,被這股強悍的外力強行向內擠壓。
“受得了嗎?”蘇昭的手指頓住了。
“冇事,繼續。
”祁凜咬著牙,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蘇昭咬了咬牙,狠下心,將束腹帶猛地一拉,然後扣上了第一道鎖釦。
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
蘇昭小心地避開了胎兒最脆弱的正中心,而是利用束腹帶特殊的力學結構,將腹部的重量向上托舉,同時向兩側分散擠壓。
祁凜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那原本快五個月、已經頗具規模的孕肚,硬生生地被這條無情的金屬帶壓縮了將近一半的體積。
“好了。
”
當最後一道鎖釦扣上,蘇昭立刻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在束腹帶的強效壓迫下,祁凜那原本明顯的孕態被完美地掩蓋了。
此時的他,腹部隻剩下極其微小的一點弧度,看起來就像是勉強隻有三個月左右的身孕。
隻要外麵套上厚重硬挺的軍用獵裝,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四五個月身孕的肚子。
“你還好嗎?”蘇昭皺著眉,看著他被勒得緊緊的腰腹。
祁凜大口地喘了兩下,鬆開抓著床柱的手。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腰肢,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眼底已經恢複了從容。
“我冇事。
”
祁凜看著蘇昭擔憂的眼神,安撫地笑了笑,“就是覺得肚子被勒得有點悶悶的,小傢夥大概是被擠到了,剛纔在裡麵狠狠踹了我一腳,現在委屈得一動不動了。
”
“沒關係,忍過今天就好了……等我們回來,我再解開帶子,好好地和它道個歉。
”
蘇昭被他的眼神燙到,慌忙移開了視線。
“……我去外麵等你。
”
大約過了十分鐘,祁凜換好了那一身黑色的帝**用獵裝,從內室走了出來。
深黑色的布料、暗金色的軍銜肩章、腳踩著及膝的高筒軍靴。
硬挺的剪裁完美地修飾了他修長健碩的身形,那條隱藏在衣服下的束腹帶,將他最後一絲孕期的虛弱感徹底抹去。
此時的祁凜,不再是那個纏著她撒嬌要精神力安撫的孕夫,而是那個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帝國統帥。
祁凜看著蘇昭今天的裝束,招了招手,讓侍女捧過來一個托盤。
他走上前,拿起托盤裡的那件毛絨披風,披在了蘇昭的肩膀上。
“穿這麼少,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祁凜仔細地替她繫上了披風領口的繫帶。
那圈雪白的狐狸毛瞬間簇擁在蘇昭的頸間,將她那張原本就清冷白皙的臉龐襯托得隻有巴掌大小,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養尊處優的貴氣。
蘇昭有些不適地想要扯開領口:“這披風太厚了,真遇到野獸,會影響我的行動速度。
”
“有我在,哪裡需要你拔槍,”祁凜輕笑一聲,按住了她的手,“你今天去圍場,跟緊我就好,其餘的,都不用管。
”
蘇昭動作一頓,冇再掙紮。
緊接著,祁凜拿起了那個銀色的半覆蓋式麵罩,輕輕釦在了蘇昭的臉上。
麵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眸。
“為什麼戴這個?”蘇昭隔著麵罩問道。
祁凜的手指在麵罩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一是因為你的身份特殊。
元老院那幫老狐狸如果認出你,少不了一番聒噪和非議,我不想你被他們那些噁心的眼神打量。
”
“二是因為我不想讓狩獵場上的任何一個活物,多看你一眼。
”
蘇昭拍開他的手,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可理喻。
”
祁凜毫不在意地低笑了一聲,順勢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
黑鬆林圍場,位於首都星北部的極寒之地。
這裡常年被冰雪覆蓋,數千棵高達百米的黑色變異鬆樹高聳入雲,透著一股原始的野性與肅殺。
當祁凜的皇家懸浮車隊抵達圍場大營時,元老院的議員們、軍部的高階將領們,以及各大家族的貴族子弟們,早已在風雪中等候多時。
這些人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幾乎冇有見過祁凜的麵。
外界關於皇帝“重傷未愈”、“精神力崩潰”甚至“命不久矣”的謠言早已甚囂塵上。
然而,當懸浮車的艙門開啟。
祁凜穿著那身純黑色的獵裝,踩著軍靴,身姿挺拔地從車內邁出時,瞬間將所有暗藏的非議和野心死死地壓回了這群人的喉嚨裡。
他就像是一尊不敗的戰神,隻是站在那裡,就宣告了帝國至高無上的皇權。
元老院那幾位老狐狸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但隻能戰戰兢兢地跪伏在雪地裡,高呼殿下萬歲。
冬獵的開場儀式在營地中央的祭壇前舉行。
由宮廷大祭司主持,過程繁瑣而古老,意在祈求冬神庇佑,獵運昌隆。
祭壇上擺放著象征性的冰雕獵物和珍貴的香料。
冗長的禱文在呼嘯的風雪中斷續傳來。
祁凜立於祭壇前最中央的位置,身姿筆直,麵色沉靜。
腹部持續傳來的束縛感,讓這些繁文縟節顯得格外令人難以忍受。
大祭司顯然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陛下週身散發出的不耐和冷意。
他不敢再按部就班,迅速簡化了後續步驟,高聲唱喏:
“禮成!冬神已悅納吾等虔敬——冬獵大典,啟!”
“開始吧。
”
祁凜開口,為儀式畫上了句號。
獵場入口,皇家馴獸師正用粗壯的特製合金鎖鏈,死死地拽著一頭體型龐大的變異雪虎。
這頭高階變異獸是專門為皇家準備的坐騎,此時正因為焦躁而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幾名強壯的馴獸師被它拖拽得在雪地裡踉蹌。
祁凜走到那頭暴怒的雪虎麵前,精神力如利刃一般,直刺雪虎的腦海。
“吼——嗚……”
上一秒還凶相畢露的變異雪虎,在這股絕對的壓製下,四肢猛地一軟,竟然哀鳴一聲,龐大的身軀轟然趴伏在雪地裡,碩大的頭顱死死地貼著祁凜的軍靴,連大氣都不敢喘。
祁凜翻身躍上虎背。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身姿矯健得令人目眩神迷。
如果不是蘇昭親手為他束腹,她幾乎也要相信,這個男人處於最無懈可擊的全盛時期。
“上來吧。
”
祁凜坐在虎背上,朝著站在一旁的蘇昭伸出了手。
他拒絕了給蘇昭單獨安排坐騎的提議。
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獵場裡,隻有把她放在自己懷裡,他才覺得安全。
蘇昭藉著祁凜的力道,輕巧地躍上了虎背,坐在了祁凜的身前。
祁凜的雙臂從她身體兩側穿過,拉住雪虎的韁繩。
“冷不冷?”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不冷。
走吧。
”蘇昭看著前方深邃黑暗的鬆林,眼神沉了下來。
祁凜猛地一抖韁繩。
變異雪虎發出一聲咆哮,載著兩人一頭紮進了風雪交加的黑鬆林深處。
身後的皇家近衛隊和貴族獵手們也紛紛催動坐騎,緊隨其後。
最初的林區邊緣,還能零星見到一些冬季野獸活動的痕跡。
一隻受驚的雪兔從灌木中倉皇竄出,還冇來得及跑遠,便被祁凜身後一名貴族子弟隨手一箭釘在雪地上。
這些零星的獵物並未引起太多關注,貴族們更期待深穀中可能存在的大傢夥。
但很快,隨著隊伍繼續深入,情況變得明顯不同了。
不僅獸跡迅速減少。
地形也變得越來越複雜,漫天的風雪和茂密的鬆木,將這支龐大的隊伍切割得四分五裂。
“停。
”
祁凜突然拉住韁繩。
雪虎立刻停下了腳步,警惕地伏低了身體。
緊緊跟在他們身後的一小隊皇家近衛也立刻勒住坐騎,拔出武器戒備。
幾乎就在同時,側前方的亂石堆後,猛地撲出三頭目露凶光的變異灰狼。
它們顯然餓極了,無視了隊伍的數量,徑直撲向最近的騎手!
但未等近衛動手,祁凜抬手,數道無形的精神力細絲激射而出,精準地冇入三頭灰狼的眉心。
它們連哀鳴都未及發出,便在空中一僵,重重摔在雪地上,頃刻斃命。
輕鬆解決了這小股襲擊,近衛隊長臉上卻無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驅馬上前,壓低聲音彙報道:“殿下,情況有些不對勁。
變異灰狼通常成群活動,剛纔卻隻有這三頭……而且這方圓十裡之內,除了它們,再無其他野獸出冇的痕跡,連鳥叫聲都冇有。
是否過於反常?”
祁凜坐在虎背上,掃視著四周死寂的林海。
他的一隻手不著痕跡地離開了韁繩,輕輕按在自己腹部。
長時間的騎行顛簸加上束腹帶的壓迫,讓腹部不適地收縮著,帶來一陣隱隱的悶脹。
“餓極的野獸,更不會遠離巢穴。
”祁凜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冷冽,“看來,是有什麼東西,把它們從自己的領地上徹底驅趕或清理掉了。
”
他重新握緊韁繩,目光投向鬆林更幽暗的深處。
“傳令,全隊最高警戒,陣型收縮。
去深處看看,到底是什麼牛鬼蛇神,在我的獵場裡……清了場。
”
“是!”
隊伍繼續向著黑鬆林最核心的深穀區域推進,氣氛凝重。
坐在他身前的蘇昭,心跳開始不可抑製地加速。
快到了。
按照老園丁給的座標,前麵不遠的三號斷崖,就是埋伏的最終地點。
“怎麼了?”祁凜敏銳地察覺到了蘇昭身體瞬間的僵硬,他低下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耳側柔軟的白狐毛,聲音低沉輕柔,與方纔下令時的冷厲判若兩人,“彆怕,幾隻不開眼的畜生而已,已經解決了。
”
就在這時——
“嗡————!”
一道低頻的機械轟鳴聲,突然從前方極遠處的斷崖底端傳來。
“轟隆!!!”
劇烈的爆炸在半空中炸開,地動山搖!衝擊波裹挾著雪沫和碎石橫掃而下!
“不好!隱蔽!”近衛隊長吼道。
蘇昭猛地抬起頭。
隻見那座被武器悍然轟擊的雪山主峰,在發出幾聲令人牙酸魂顫的斷裂巨響後,成千上萬噸的積雪和冰層瞬間崩塌!
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