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控儀的數值落回18.3℃後,他坐了整整四十分鐘沒動。
不是在等訊號消失,而是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動。
呼吸已經和冷卻管同步,心跳壓在68次/分,連指尖都沒抖一下。他知道外麵那雙眼睛可能還在掃,但隻要他不動,就不算出招。
然後他站起身,把主控台所有硬碟拆下來,一塊塊砸進電磁遮蔽箱,蓋上鉛板,擰緊螺絲。三支鋼筆從內袋取出,重新排位:最左邊那支筆帽開啟,筆尖朝外,抵住左肋;中間那支合攏,貼身收好;右邊那支擰開,拔出筆芯,塞進衝鋒衣袖口夾層——那是備用零件倉,平時藏替換刀片的地方。
比價表翻到背麵,他用鋼筆寫下三個詞:程式、耐心、等待。
寫完,劃掉“憤怒”“反擊”“奪回”。
紙折成小方塊,塞進胸口最裏層口袋,緊貼心口。
他走出地下通道時,天剛亮。雨停了,空氣悶得像蒸鍋,頭頂雲層壓得低,風沒來。街角早餐鋪子剛支起油鍋,炸油條的聲音劈啪響,有人蹲在路邊吃豆腐腦,熱氣往上冒。
他穿過馬路,腳步沒停,走向法院方向。
市中級人民法院南門,八點十七分。
他站在立案大廳外的台階下,沒進去。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又收起來。左手按了下左臂疤痕,那裏現在安靜得很,不像以前那樣逢陰雨就脹痛。他抬頭看了眼大樓,灰白色外牆,玻璃反著光,門口兩個保安靠在崗亭邊抽煙,其中一個正低頭刷短視訊,笑了一聲。
他走上台階,刷卡進大廳。
民事立案視窗前沒人排隊。他遞上材料袋,裏麵是《變更撫養關係起訴書》和五份證據清單影印件。工作人員接過袋子,翻開看了看,抬頭問他:“原告周明遠?”
“是我。”
“被告是江雪?”
“對。”
“你沒請律師?”
“暫時沒有。”
對方點點頭,開始錄入資訊。鍵盤敲了幾聲,忽然問:“你知道家事糾紛一般先走調解程式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直接走訴訟?”
“因為我不想被調解。”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繼續操作。十分鐘後,回執單列印出來,案號生成:民初字第號,案由為“撫養權糾紛”,首次聽證會排期在十四天後,地點在第三法庭。
他接過回執,看了一眼,摺好放進衝鋒衣內袋,轉身離開。
沒回頭,也沒說話。
下午兩點二十三分,律所會麵區。
這地方是法院指定的第三方監護交接點,一間不大的屋子,兩張沙發麵對麵擺著,中間隔一張玻璃茶幾,牆上掛著監控攝像頭,角落站著一名法律協調員,三十多歲,穿灰色西裝,手裏拿著記錄本。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七分鐘,進門後直接坐在靠窗那側沙發上,背對門,麵朝對麵空位。右手食指懸在膝蓋上方,剛要習慣性敲兩下,猛地頓住。
他把手收回,插進褲兜。
四分鐘後,門開了。
江雪走進來,穿一身暗紫色套裝,頭髮挽起,耳垂上戴著那對珍珠耳釘,手裏牽著女兒。孩子穿著粉色小裙子,腳上是白色小皮鞋,看見他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掙脫江雪的手,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他低頭看著她,沒立刻抱起,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今天乖嗎?”
“嗯。”
聲音很小。
江雪站在原地沒動,臉上沒什麼表情,走過來在對麵坐下。法律協調員上前一步,核對身份資訊,宣佈本次探視為期三十分鐘,全程錄影,禁止肢體衝突或言語威脅。
說完,退到牆角。
接下來的時間,江雪一直在和女兒說話。問她在學校吃了什麼,老師講了什麼故事,有沒有想媽媽。語氣柔和,動作親昵,時不時伸手摸額頭、摟肩膀、理頭髮。孩子一開始點頭回應,後來漸漸往周明遠這邊靠,最後乾脆整個人鑽進他懷裏,背對著江雪。
江雪沒生氣,也沒強行拉人,隻是靜靜坐著,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節奏很穩。
三十分鐘一到,協調員提醒結束。
江雪站起來,俯身對孩子說:“下週媽媽再來接你吃飯,好不好?”
孩子沒應聲。
她笑了笑,直起身,看了周明遠一眼,轉身出門。
門關上前,她回頭望了一眼。
眼神平靜,像看一件物品。
周明遠抱著女兒沒動,直到協調員輕咳兩聲,示意他也該離開了。
他這才站起身,把孩子放下,蹲下來平視她。
“爸爸在,別怕。”
聲音很低,隻夠她聽見。
孩子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緊緊摟住。
他拍了拍她的背,鬆開,牽著她往外走。
走出律所大樓,陽光刺眼。他抬手擋了一下,另一隻手握緊女兒的小手。走到停車場入口,他停下,從內袋掏出比價表,翻到剛才那頁,盯著“程式、耐心、等待”三個詞看了三秒,然後掏出鋼筆,在下麵補了一句:**經濟能力、穩定居所、接送記錄**。
寫完,撕下這一頁,摺好,塞進貼身口袋。
他給律師打了電話。
“我是周明遠。案子剛立了,我要啟動三項預備程式。”
對方在那邊記著。
“第一,調取我過去三個月所有的孩子接送記錄,幼兒園有打卡係統,資料可以匯出。第二,申請親子關係心理評估,找中立機構做,越快越好。第三,提交我近三年的收入納稅證明,還有名下房產、車輛登記資訊。”
“你要塑造一個穩定父親形象?”
“我不需要塑造。”他說,“我本來就是。”
電話結束通話。
他抱著孩子上車,繫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城區,往東郊開。路上堵了一陣,他沒按喇叭,也沒換道,就跟著車流慢慢挪。女兒在後座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視線停留了兩秒,收回。
前方高架橋下有個修車鋪,門口擺著幾個報廢輪胎,一個老頭坐在馬紮上看報紙。車流緩行通過時,他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隻輪胎內壁,貼著一張泛黃的A4紙,上麵印著一行字:**定期檢查胎壓,確保出行安全**。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
然後踩下油門,加速駛過。
回到家已是傍晚。
這是他在城東租的一套兩居室,離女兒幼兒園步行十分鐘。房子不大,裝修簡單,客廳角落堆著幾箱未拆封的建材樣品,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貼著幾張便簽紙,寫著“接送時間”“作業簽字”“體檢預約”之類的事。
他把女兒抱進房間,蓋上薄被,關燈,退出來。
廚房裏燒了水,泡了碗速食麵。他坐在餐桌前吃,吃完把碗放進水槽,沒洗。走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登入政務平台,檢視案件進度。
一切正常。
沒有異常彈窗,沒有陌生連結,沒有未授權訪問記錄。
他合上電腦,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開啟,倒出一堆票據:水電繳費單、物業證明、銀行流水、幼兒園繳費憑證……全是他這半年來一點一點攢下的“父親證據”。
他一張張攤開,分類,裝訂,貼標籤。
做完這些,已經是晚上九點。
他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捧水洗了把臉。抬起頭,鏡子裏的男人鬍子拉碴,眼下有青黑,眼神卻很穩。他盯著自己看了幾秒,伸手擰緊水龍頭,擦乾臉,走出浴室。
站在客廳中央,他忽然停住。
右手食指又懸在空中,像是要敲點什麼節奏。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靜止兩秒,緩緩收進掌心,攥緊。
然後鬆開。
走到陽台,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點塵土味。樓下車庫裏傳來電動車充電的輕微嗡鳴,隔壁人家在看電視,聲音斷斷續續。
他靠著窗框站了十分鐘,沒抽煙,也沒打電話。
最後轉身回屋,從衣櫃底層拿出一個舊揹包,開啟,檢查內部夾層。染血的鋼筆還在,筆身發黑,筆帽蓋得嚴實。他把它放回內袋,拉好拉鏈。
第二天上午十點零七分,他出現在稅務局自助終端機前。
刷身份證,選擇“個人納稅記錄查詢”,輸入驗證碼,列印近三年完稅證明。紙張吐出來時,他順手多打了一份,摺好收起。
旁邊一位中年男人也在辦業務,瞥了他一眼,隨口問:“搞拆遷補償?”
“不是。”
“那幹嘛打這麼多?”
“養孩子。”
對方愣了下,點點頭:“也是,現在養娃比買房還貴。”
他沒接話,收好材料,轉身離開。
中午十二點,他走進女兒幼兒園所在的社羣居委會,找到負責家庭檔案登記的工作人員,主動提交了居住證明申請表,並附上租房合同、水電賬單和身份證影印件。
“我想把孩子的常住地址正式登記在這兒。”
“你是監護人?”
“目前是共同監護,但我正在走法律程式爭取完全撫養權。”
對方看了看材料,點頭:“沒問題,我們支援單親家庭權益保障工作。”
他道謝,離開。
下午三點,他去了市婦幼保健院,預約了親子心理評估。接待人員告訴他,這類評估通常需要兩周排隊,但他提交了法院立案回執後,視窗特批加急,安排在第八天上午九點。
他記下時間,確認短訊通知無誤,離開醫院。
回家路上,他繞去超市,買了牛奶、雞蛋、兒童鈣片、繪本和一套新睡衣。結賬時,收銀員掃碼掃到一半,抬頭問他:“要不要辦會員?積分能換玩具。”
他搖頭:“不用。”
“很多家長都辦。”
“我不是來換玩具的。”
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天又陰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眼天色,沒急著走。
遠處雷聲滾過,風還沒來。
他把袋子換到左手,右手伸進衝鋒衣內袋,摸了摸那張摺好的比價表。
一切都按程式走。
每一步都合規。
每一項都可查。
他不怕他們設局。
他怕的是,自己忍不住跳出這個局。
但現在不了。
他學會了等。
等十四天後的聽證會。
等第八天的心理評估。
等所有證據齊備,法官宣讀判決那一刻。
他不怕輸。
他隻怕,還沒開始,就已經暴露了破綻。
車子停在地下停車場入口,他坐在駕駛座上,沒立刻下車。
抬頭看了眼天空。
烏雲壓頂,一場大雨將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繞到後座開啟車門,把熟睡的女兒輕輕抱出來。
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緊握揹包帶。
走進電梯間,按下樓層。
數字跳動。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孩子。
她皺了下眉,往他懷裏蹭了蹭。
他沒說話。
隻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電梯門開啟。
走廊盡頭那扇門,還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