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井的風徹底停了。
周明遠背貼金屬壁,右手三指還懸在主控台上方,指尖殘留著剛按下傳送鍵時的震感。副屏上的輿情曲線還在爬,41%的社會響應指數像一根繃緊的弦,拉到了將斷未斷的點。他沒動,耳朵聽著空間裏的靜,肺裡壓著沉。他知道這種靜不對勁——不是沒人來,是有人來了但還沒出手。
保溫艙在他左前方一米處,蓋子合著,女兒沒醒。
突然,燈閃了一下。
不是忽明忽暗,是那種老式熒光管啟動前的抽搐,啪地亮,啪地滅,再亮時泛出青白的光。同一秒,係統介麵彈出紅字警告:【外部高能脈衝入侵,防護協議自動啟用】。
他反應比念頭快。左手猛地一推,保溫艙滑進防磁隔間,卡扣“哢”地鎖死。右手指已經劃過主控屏,調出三層防火牆狀態列——第一層正在被高頻電流沖刷,資料流像被扔進滾筒洗衣機,亂成一團。
“江濤。”他嘴裏吐出兩個字,不是猜,是確認。
這人動手從不講規矩,但有節奏。週三淩晨跳機械舞,情緒失控時發出“哢哢”聲,攻擊前必先切斷環境變數。風停、燈變、電弧從牆角滲出——現在連空氣中那股焦糊味都對得上。
他壓住左臂袖口,疤痕貼著衝鋒衣內襯摩擦,有點燙。不能閃回,不能抖,現在不是暴雨夜,也不是高考那天,這裏是西郊地下終端室,他是周明遠,不是誰都能捏死的外賣員。
主控台震動起來,第二層防火牆開始報警。
“你傳的不是真相,是死刑執行令。”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電子合成音混著真人語調,笑到最後一個字時,“哢哢”兩聲齒輪咬合,像是從喉嚨深處擰出來的。
周明遠沒抬頭。他知道江濤不在物理位置,這人現在就是電網的一部分,順著銅線爬進主機底層,右臉撕開,皮下電路裸露,整個人變成一台活體訊號放大器。腰帶扣的微型發射器正向核心節點注入高壓脈衝,目標明確:熔斷資料鏈,燒毀命途結算係統的接入。
他右手三指快速滑動,調出命點餘額:還剩17點。
夠用一次“瞬時抗擾模式”。
他咬牙,點了啟用。
係統介麵瞬間黑了一秒,隨即恢復,但所有外部連線全部斷開,程式轉入離線執行。主機嗡鳴聲降了下去,牆角的電弧也縮了回去。短暫安靜。
但這隻是緩刑。
他知道江濤不會停。這人有俄狄浦斯情結,打小就想讓白硯秋看他一眼,現在計劃暴露,等於把他父親的佈局撕了,他不瘋纔怪。
果然,三秒後,地麵開始震。
不是地震,是電流通過金屬結構傳導時的共振。他的鞋底發麻,小腿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係統再次報警:【反向脈衝衝擊,來源定向鎖定中】。
他盯著虛擬介麵,手在比價表背麵畫波形圖——那是他早年跑單時總結的配送路線優化法,靠記錄紅綠燈間隔和車流密度算最優路徑。現在他用同樣的邏輯反推電流頻率。
每11秒一次低穀,第七次波動幅度最大。
他等。
第六次衝擊來時,他右手食指開始敲擊桌麵,一下,兩下,三下……七下。節奏穩,像談判時那樣。
第七次來了。
他立刻在介麵上輸入乾擾波形,反向注入脈衝源。
外麵“轟”地一聲悶響,像是某個配電箱炸了。
係統提示:【目標節點出現反饋紊亂,虹膜資訊素釋放異常】。
有效。
江濤的群體操控能力暫時廢了。但這不代表他退了。
“你懂什麼?”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像是貼著主控台說話,“你以為你在救她?她在名單上第一天,你就死了十次。”
周明遠沒答。他知道這是心理戰。江濤想讓他慌,想讓他分神,隻要他情緒波動超過閾值,係統就會自動扣命點,命點一空,防護瓦解,一切重來。
他左手又壓了壓袖口。
“我不是為你女兒來的。”江濤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電流雜音,“我是為我自己。”
周明遠抬眼。
虛擬介麵上,追蹤路徑終於鎖定了訊號源——不在地麵,也不在隔壁機房,而是在**地下三層廢棄管道區**,那個本該封死的維修井。
他笑了下。
“那你來錯地方了。”他開口,聲音壓得平,“我不跟你爭爹是誰。”
右手三指再次劃過螢幕,調出預設陷阱——早在上傳資料前,他就在這片網路埋了七組誘餌節點,每啟用一個,就會模擬一次命途結算係統的資料波動。
他點了啟動。
七個假訊號同時爆發,像七盞燈齊亮。
外麵“哢哢”聲驟然密集,像是齒輪在高速空轉。
係統提示:【攻擊源定位偏移,正在進行路徑修正】。
他知道江濤亂了。這人依賴資訊素控製局麵,現在感官被乾擾,判斷力下降,動作就會變形。
他沒追擊。現在不是贏的時候。
他隻是坐回操作位,右手摸進衝鋒衣內袋,三支鋼筆都在。最外那支還有血,幹了,硌手。他需要這個感覺。
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沒滅。
但主控台的震動停了。
空氣裡的焦味淡了些。
他知道江濤沒走,隻是退到外圍,在重組訊號。
他也坐著,不動。
保溫艙的指示燈穩定綠著。女兒沒醒。
副屏上,輿情曲線升到了43%。
他盯著資料流,手指還在敲,一下,一下,等著下一波。
電流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