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要轉身。
周明遠沒眨眼。他的手還搭在觸控板上,指尖發麻。那畫麵停著,像卡住的錄影帶,可他知道這不是機器的問題。裝置早就斷了網,連無線模組都拆了,風扇轉的聲音乾乾淨淨,沒有遠端連線的雜音。
但資料流還在更新。
時間戳是昨天晚上23:59,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樣。這個檔案不該存在,更不該動。
他左手壓住左臂的疤痕,那裏剛燙過一陣,現在涼了。他從衝鋒衣內袋抽出比價表,撕下一頁,上麵用血寫著三個詞:染坊、鑰匙、六歲。紙邊有點卷,是他剛才攥得太緊。他把紙攤平,放在筆記本旁邊。這是實的,不是幻覺。
他右手食指開始敲桌麵。
一下,兩下,三下。
利、弊、查。
他不能慌。一慌就輸了。母親死前說“別信”,女兒出生時江雪笑得不像人,這些事他都記得。現在有人拿這些記憶往他腦子裏塞東西,想讓他亂。
他調出命途結算係統。
介麵彈出來,灰底黑字,簡潔得像張賬單。餘額顯示4點命點。不多,但夠用一次深度分析。他選中那個叫“染布池實時回傳_加密流”的檔案,右鍵上傳雜湊值,啟動“異常資料流分析”。
係統提示:消耗2命點,是否確認?
他點了是。
進度條走得很慢,風扇聲音大了一點。三分鐘後,結果跳出來:
【資料來源特徵:非網路協議傳輸】
【載體型別:生物記憶頻段模擬訊號】
【匹配模式:創傷記憶重構編碼】
【判定結論:該資料為“織夢協議·一級啟用”產物】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入侵路徑無法追蹤,因資料結構與宿主自身記憶格式一致,被識別為合法內部呼叫。**
周明遠盯著這句看了五秒。
不是黑客,是“織夢者”。對方不用網線,不用IP,直接拿他的記憶當通道,把假畫麵塞進來。就像往熟飯裡摻生米,煮出來看著一樣,吃下去才知道不對勁。
他合上眼,回想剛才的畫麵——江雪站在染布池邊,抱著孩子,背影清晰。那件暗紫色套裝他認得,是她常穿的那套。可問題是,她不該在那裏。所有人都說她死了,醫院有死亡記錄,火化單也簽了字。如果她活著,為什麼躲了這麼多年?如果她沒死,又是誰在背後操控這一切?
他睜開眼,手指滑動,開啟係統日誌。
最近一條記錄是半小時前,他解鎖“資料深淵主結構圖”時留下的操作痕跡。再往前,全是父親電腦本地執行的日誌,沒有任何外部接入標記。理論上,這台機器不可能收到任何新資料。
但他知道,有人做到了。
他重新進入“異常資料流分析”介麵,手動輸入三項引數:時間戳一致性、畫麵動態幀率、背景環境聲譜。這些都是普通人不會注意的細節,但係統能抓。
十秒後,反饋出來:
-時間戳偽造概率:67%
-動態幀率異常:檢測到0.3秒畫麵延遲,疑似插幀
-環境聲譜不匹配:雨滴落水頻率與江南地區昨夜實況相差12%
三項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說明這視訊是拚的。拿真實片段和模擬資料合成的偽直播。
不是實時回傳,是精心偽造的記憶投喂。
他鬆了口氣,又立刻繃緊。
能造得這麼真,說明對方瞭解他的一切。母親跳樓那天的雨,染布池的位置,江雪的衣服顏色,甚至連女兒抱姿的角度都沒錯。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這是熟悉他生活的人,在用他的記憶當武器。
他想起江濤右臉撕裂時露出的電路,想起白硯秋辦公室那九十九雙封在琥珀裡的眼球。這些人不是瘋子,是玩規則的高手。他們不殺人,他們改現實。
他不能再被動接招。
他開啟筆記本的本地儲存區,新建三個資料夾。第一個寫:“高考棄考真相”,第二個寫:“江雪自願離婚錄音”,第三個寫:“女兒非親生DNA報告”。每個資料夾裡隻放一個空白檔案,名字起得足夠吸引眼球,加密級別卻很低,密碼設成“823”——他小時候生日。
然後他把這些檔案的訪問許可權設為“可讀”,並在係統後台留下一條微弱訊號泄露路徑,偽裝成快取同步錯誤。這是個陷阱,專門留給“織夢者”去碰。隻要對方讀取這些假檔案,係統就能反向捕捉其操作習慣,甚至定位來源方向。
做完這些,他等。
風扇還在轉,螢幕光映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坐得很直,手一直沒離開觸控板。他知道對方會再來。這種人不會隻試一次。他們會反覆試探,直到找到破綻。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他的耳膜突然嗡了一下。
不是幻覺。是某種低頻震動,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他沒動,呼吸也沒變。但左手已經悄悄壓回疤痕處。那裏又開始發燙,比上次慢,但更持久。
他閉眼,數心跳。
七十二次之後,螢幕閃了。
不是整個亮,是角落跳了一下,像電流乾擾。他猛地睜眼,看到係統彈出一條新提示:
【檢測到高頻夢境編織者活動痕跡】
【代號標記:織夢者】
【初步定位方向:北緯30.26°附近】
坐標出來了。
就是染坊舊址。
他手指一頓,隨即點開定位地圖。紅點靜靜浮在畫麵中央,周圍一片漆黑。沒有移動軌跡,沒有訊號強度,隻有一個孤零零的坐標。
對方沒藏。
是故意露的。
他冷笑一聲。這局棋走到現在,已經不是誰騙誰的問題了。是雙方都在賭,看誰能先摸清對方的規則。
他不怕賭。
他怕的是自己心軟。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來,腦子瞬間清醒。他知道接下來最難防的不是攻擊,是情緒。對方一定會拿女兒做文章,會讓他看見她哭,會讓他聽見她喊爸爸。一旦他動了情,防線就會裂。
他必須提前設防。
他在係統設定裡找到“痛覺反饋模組”,把左臂疤痕區域繫結為警報感應器。設定規則:每當檢測到情緒波動超過閾值(如心跳加速、皮溫上升),立即觸發神經痛感提醒。這是自殘式的防禦,但他需要這種痛來保持清醒。
接著,他在係統日誌最底部插入一條偽造記錄。
內容是:“使用者已解鎖‘親情斬斷協議’,將於六歲生日當日終止痛覺共享。”
這條記錄不加密,不隱藏,就放在明麵上。他知道“織夢者”一定會去看。他也知道,對方看到這句話,一定會做出反應。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急切,也可能是新一輪的心理攻勢。
他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不動。外麵雨聲漸大,打在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他沒關窗,風灌進來,吹得比價表一角微微顫動。
他不去壓。
他知道記憶閃回隨時會來。暴雨夜,母親墜樓,他蹲在地上接不住她。那種無力感會一點一點啃他。但現在他不能躲。他得坐著,守著這台破電腦,等那個躲在資料深處的人再次出手。
他左手慢慢鬆開疤痕。
燙意還在,但沒擴散。
他右手食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利、弊。
還沒查完。
螢幕忽然一閃。
不是係統提示,也不是檔案變動。是一行字,直接浮現在桌麵中央,像是從係統底層爬出來的。
字是灰色的,很小,位置偏右下角。
寫的是:
“你確定,她真的需要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