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還在眼前殘留,周明遠靠在牆邊緩了三秒。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下巴上的胡茬。金屬片還攥在左手裏,邊緣硌著麵板,有點疼。這疼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他站直身子,沒再看廠房方向,轉身往回走。
路上沒打車,也沒用手機導航。他沿著綠化帶邊緣走,低著頭,衝鋒衣拉鏈拉到鼻尖。路過一個垃圾桶時,他停下,把比價表翻出來,撕下沾過霧水的那一頁,塞進桶底壓住。剩下的紙摺好放回內袋。
到家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樓道燈壞了兩盞,踩上去有灰。他掏出鑰匙開門,鎖芯轉了三圈才鬆動。屋裏沒人,和他離開時一樣。鞋櫃上擺著女兒的小皮鞋,位置沒變。
他徑直走向客廳角落的主機箱。
監控係統是他親手裝的,七路攝像頭,覆蓋門口、陽台、走廊、兒童房。硬碟能存三十天,自動覆蓋舊記錄。他每天早上都會檢查一遍,尤其是女兒房間的夜視畫麵。
現在螢幕亮著,介麵正常。
可點進去一看,所有通道都是黑屏。
不是斷線提示,也不是裝置離線,就是一片空。時間軸拉到底,沒有任何縮圖,連一秒影像都沒有。他調本地儲存,結果一樣。硬碟讀寫燈不閃,但係統顯示已連線。
他蹲下身,開啟主機後蓋。
線路都插著,電源正常,網口也有訊號。他拔掉網線,重新插一次,重啟主機。等了兩分鐘,畫麵還是空的。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把每個攝像頭都看了一遍。外殼沒拆過,螺絲沒動,鏡頭乾淨。他拿手機閃光燈照進去,CMOS感光元件有反光,說明硬體沒壞。
不是裝置問題。
是資料被清了。
他回到沙發上坐下,從內袋抽出比價表,翻到背麵。鋼筆擰開,蘸了點唾沫,在紙上寫下三個數字:7041、8293、516。這是監控品牌程式碼、服務商編號、最後一次備份時間戳。
紙頁貼在衝鋒衣內袋的金屬片上。內袋縫著一塊改裝過的電路板,是他早年做建材投標時順來的訊號嗅探模組。通電後震動了一下,螢幕閃出幾行字:
【遠端擦除指令|執行時間:今日09:13】
【跳板IP:偽裝為市政應急中心】
【溯源終止:境外匿名節點】
【附加操作:生成假空幀填充時間軸】
他看完,把紙折起來,夾進鋼筆帽裡。
係統介麵彈了出來:
【警告:檢測到非授權資料探針】
【來源不可識別】
【建議立即斷網】
他沒動。
右手食指敲了三下膝蓋——利、弊、查。
利:繼續聯網可能暴露位置;弊:斷網後無法呼叫係統功能;查:對方已經知道他在查,躲不躲意義不大。
他起身,走到路由器前,拔掉電源。然後拆開牆角網線介麵,拿出打火機,燒了水晶頭。手機關機,SIM卡取出掰斷。智慧手錶按住側鍵十秒,調成飛航模式。
屋裏徹底斷網。
係統介麵變灰,隻剩基礎麵板:金錢 權勢 人脈 健康 情緒 家庭關係。各項數值靜止不動。命點歸零,結算日誌停留在今天淩晨。
他坐回沙發,閉眼。
安靜了幾分鐘後,係統又震了一下。
【深層協議遭遇試探性接入】
【資料包特徵匹配度78%:與‘基因編輯實驗室G-7’早期通訊協議相似】
他睜開眼。
這個名稱他記得。兩年前他否掉的那個專案,審批檔案上就印著“G-7基因穩定劑”。當時化驗報告顯示成分異常,他直接打了回去。後來那家公司登出了,法人換了三次,最後掛在白硯秋名下。
現在這個協議特徵,和當年那份檔案裡的加密方式一致。
不是巧合。
他調出命運結算日誌,翻到今日淩晨的記錄。
“人脈維度”那一欄有個小數點後的波動:-0.3%。備註寫著:“關聯物件:B.Y.Q——信任值下調”。
這是係統第一次用縮寫標記某人。
也是第一次在他沒做出任何社交行為的情況下,自動下調評分。
對方不僅動了他的監控,還乾擾了係統對人際關係的判斷邏輯。
能做到這點的,隻有一個人。
白硯秋。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摩挲著鋼筆外殼。腦子裏過了一遍這人的資訊:唐裝,民國髮型,辦公室擺著九十九雙封在琥珀裡的眼球。每一雙,都是曾經覺醒又消失的係統宿主。
現在輪到他了。
對方先用江濤引他去廠房,讓他看到幻象;再派人清掉他家監控,切斷他追查的線索;最後通過資料探針滲透係統,讓他連自己看到的東西都不敢信。
這不是打架,也不是搶人。
是把他關進一個沒有出口的資訊黑洞裏。
讓你找不到證據,看不到記錄,連繫統都開始懷疑你。
他低頭看手裏的比價表。
紙角還沾著一點灰。他用指甲刮掉,翻到空白頁,寫下四個字:父親電腦。
他想起來,半年前整理老宅時,在父親書桌抽屜裡發現一台老舊筆記本。機身銹了,電池不能用,但硬碟還能讀。當時他接上讀取器,掃出幾個加密資料夾,命名是“G專案初代”“催化劑配比”“端粒啟用實驗”。
他沒在意,以為是父親退休前參與的普通科研專案。現在看來,那些檔案,很可能和G-7有關。
而且父親死得突然。臨終前隻說了一句話:“他們不會讓你查到底。”
當時他以為是病糊塗了。
現在想,也許是警告。
他把比價表收好,站起身。
屋裏太靜了。斷網後連冰箱的嗡鳴聲都顯得刺耳。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聽見玻璃麵映出自己的影子。
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
鏡頭黑著,像一顆死掉的眼睛。
可就在他移開視線的瞬間,餘光好像看見鏡麵反光裡,閃過一道細長的金光。不像燈光反射,也不像視覺殘留,更像有人在暗處睜了一下眼。
他盯著那裏看了五秒。
什麼都沒有。
他沒再看第二眼。
轉身走進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盒。開啟後取出備用手機、現金、身份證,還有那支從不離身的錄音筆。他把東西塞進衝鋒衣口袋,拉好拉鏈。
左小臂的疤痕被袖口壓住,有點癢。
他沒撓。
走到玄關,換上舊運動鞋。出門前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客廳。
黑暗中,主機螢幕還亮著,介麵上六個維度的數值一動不動。
他伸手關掉電源。
門鎖哢噠一聲合上。
他站在樓道裡,沒立刻下樓。
而是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輸入一行字:“明天早八點,去東郊研究所舊址,找父親電腦裡的資料。”
輸完刪掉。
他不需要提醒。
這件事,他不可能忘。
腳步落在樓梯上,一層一層往下。
走到三樓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沒有訊號,也沒開機。
可螢幕亮了。
隻有一行字:
“你媽簽收貨單那天,你也去過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