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手指勾住他衣角,很輕。
周明遠的手停在半空,沒再點下去。心跳聲太大,耳朵裡全是血流的動靜。他低頭看她,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呼吸幾乎感覺不到。可那隻手還抓著他的衣服,一點力氣都沒有,卻一直沒鬆。
他站著沒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快,但很穩。江雪變異體從門口走進來,白大褂下擺掃過門檻。她站到床邊,看了眼監護儀。螢幕黑了,隻有邊緣滲出細密的黑色線條,像是有東西在內部爬行。
“你停了時間。”她說,“但每一次暫停,都在抽她的命。”
周明遠沒回頭。
“你想救她。”她繼續說,“我可以讓你多二十四小時。”
他轉頭看她。
“條件?”
“基因母盤。”她說,“你交出來,她的時間就續上。”
空氣靜了一瞬。
係統介麵突然彈出,浮在視線右下角:
【接受交易可獲得短期安全】
【警告:將永久失去母盤】
綠色提示框閃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他盯著那行字。母盤是他最後的底牌,母親留下的東西,藏在衝鋒衣內袋深處,貼著胸口。他從沒開啟過,隻知道它和係統有關,是某種鑰匙。
現在對方要這個。
換二十四小時。
他手指無意識敲了三下桌麵。這是他每次做決定前的習慣,敲一下想利,兩下想弊,三下拍板。
這次他敲完,沒動作。
“你說續命?”他開口,“怎麼續?”
“L基因能穩定她的容器狀態。”她伸手碰了下女兒後頸的鱗片,“現在她已經被標記為終端,連線母網。隻要斷開同步頻率,就能延緩資料剝離。”
“資料剝離?”
“人活著,靠的是資訊連續。”她看著他,“她在被一點點刪除。你現在看到的她,已經不是完整的存在。”
周明遠沉默。
“你信我?”她問。
“我不信假貨。”他說,“你不是江雪。”
“我是她的一部分。”她抬手摸脖子後的紋身,“被切下來,裝進這具身體裏的那一塊。他們用我的記憶做模板,複製了十幾個。我隻是其中一個通知員。”
“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她說,“我在執行程式。每個宿主麵臨抉擇時,係統允許一次等價交換。你有選擇權。”
他冷笑:“等價?她命快沒了,你拿二十四小時來談等價?”
“已經是最高額度。”她說,“你再停一次時間,她連六小時都撐不住。”
他盯著她眼睛。
她沒眨眼。
係統提示還在閃,綠得刺眼。
他慢慢抬起手,朝內袋摸去。指尖碰到那個硬塊,扁平、冰冷,嵌在織物夾層裡。他捏住邊緣,準備抽出來。
就在這一刻,病房角落的空氣扭曲了一下。
一道人影浮現,半透明,輪廓模糊,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那人穿著深色西裝,領帶歪著,臉上有道裂痕般的舊傷。他張嘴,聲音斷斷續續:
“……她在篡改……你的時間感知!”
是陳默。
全息影像隻維持了三秒。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像被切斷電源,瞬間消失。
周明遠猛地抬頭看手錶。
秒針在倒走。
數字從21:47回滾到21:46,再到21:45。不是故障,是規則被修改了。他再看床上的女兒,發現她的手臂邊緣開始變淡,像是畫麵失真,麵板下隱約有網格狀結構一閃而過。
她在被重置。
所謂“二十四小時”,根本不是延命,是把她的存在拖進迴圈,讓她重複經歷死亡前的片段。每一次倒流,都會消耗她最後一絲真實。
他明白了。
這不是交易。
是收割。
他收回伸向內袋的手,反手抽出鋼筆,筆尖對準左手掌心,用力刺下。
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指縫流到筆桿上。他忍著痛,把沾血的筆尖塞進衝鋒衣內袋,插進那個硬塊的介麵。
滴答。
一滴血落在母盤表麵。
係統劇烈震動。
所有介麵瞬間崩潰,紅黑交替閃爍。原本穩定的結算麵板像被撕碎,資料亂飛。綠色提示框炸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紅色警報:
【外部協議入侵檢測】
【時間錨點偏移】
【生命體征同步異常】
【建議:立即終止交易協商】
他喘著氣,左手還在流血,但沒拔出鋼筆。
江雪變異體站在床邊,表情變了。嘴角那抹標準弧度僵住,眼神出現一絲波動。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接收到什麼指令。
“你做了什麼?”她問。
“我沒交母盤。”他說,“我用血重啟了係統底層協議。”
她沒說話。
病房裏的納米蟲開始躁動。那些從儀器縫隙爬出的黑色小點,在空中形成細線,互相連線,像是在構建新的網路。監護儀螢幕重新亮起,跳出一行字:
【同步中……9%】
周明遠盯著那串數字。
他知道他們在試圖重建連線。
他不能讓這個過程完成。
他拔出鋼筆,血順著筆尖滴落,一滴砸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他用右手抹了把臉,擦掉額頭的汗,另一隻手按住左掌傷口,止不住血。
“你說她是終端。”他看著她,“那你也是聯網的吧?”
她沒否認。
“你們靠母網傳輸資料。”他說,“每一隻納米蟲都是節點。她體內也有,對不對?”
她依舊沉默。
“我不需要二十四小時。”他說,“我要徹底斷開。”
“你做不到。”她說,“沒有母盤許可權,你連第一道防火牆都破不了。”
“我能。”他說,“但我得先知道她在哪一層。”
他低頭看女兒。她的臉更透明瞭,像是隨時會消失。他伸手摸她額頭,觸感比剛才更冷。
“你還記得上次發燒嗎?”他低聲說,“三歲,半夜,我抱著你在樓下轉圈。你燒得迷糊,一直喊爸爸。我說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沒反應。
但他知道她在聽。
他抬起頭,看向江雪變異體。
“告訴我,怎麼切斷母網同步。”
“沒有方法。”她說,“一旦接入,就是永久繫結。”
“有。”他說,“陳默剛纔出現,說明係統有漏洞。他能進來,我就能找到出口。”
“你不一樣。”她說,“你隻是宿主,不是管理員。”
“可我有血。”他說,“母親的血,女兒的血,還有我的血。三個人的命途連在一起。你們算錯了。”
她眼神微動。
監控螢幕上的進度條停在13%。
他往前一步。
“你被派來,是為了讓我交出母盤。”他說,“但你沒說實話。每一次交易嘗試,都會加速她的資料流失。你在騙我用情感做燃料。”
她沒動。
“你不回答。”他說,“那就別怪我動手。”
他舉起鋼筆,對準自己左臂靜脈,準備再放一次血。他知道係統需要生物認證,越多越強。母親的血脈是鑰匙,他的血是通行證。
她忽然開口:“你這樣隻會讓她死得更快。”
“我已經沒得選。”他說,“要麼試,要麼看著她被刪乾淨。”
“如果你強行斷開同步……”她聲音低了些,“她可能會永遠卡在時間裂縫裏。”
“那也比當個終端強。”
她看著他,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不像機器,也不像複製體,倒像是某個沉睡的部分被喚醒。
“你不怕嗎?”她問。
“怕。”他說,“但我更怕她醒來以後,發現我沒有拚過。”
他再次將筆尖抵住麵板。
就在這時,女兒的手又動了。
這次不是勾衣角。
她抬起手,很慢,指尖碰到他手腕。
溫度很低。
但他感覺到她在拉他。
別紮了。
他在心裏說。
然後他鬆開筆,改用手指蘸血,在床沿畫了個符號。那是母親嫁衣上反覆出現的紋路,他小時候見過無數次。三角,中間一豎,底下三點。
血痕剛畫完,係統介麵突然一震。
所有紅色警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提示:
【檢測到原始金鑰輸入】
【啟動應急協議:血色重啟】
【倒計時:0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