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的手指還停在半空。
女兒病房的光點還在閃,但他沒再碰。剛才那一眼已經夠了。他知道有些門推開一次就夠了,第二次就是執念。
他低頭看了眼左臂。疤痕表麵起了細小的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他把衝鋒衣拉鏈往下扯了扯,露出內袋裏的三支鋼筆。一支用過,兩支封存。他抽出那支沒拆封的,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轉身。
葉昭昭靠在斷牆邊,肩膀微微塌著。她後頸的位置有焦痕,衣服燒穿了一個洞,底下金屬介麵裸露在外,泛著紅光。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周明遠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下她手腕。脈搏跳得慢,但穩。
“能走嗎?”他問。
她點頭,撐著牆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住了。
兩人沒說話,沿著崩塌區邊緣往外走。地麵裂開的地方越來越多,露出下麵一層層發藍光的紋路,像是埋在地底的電路板。他們順著這些紋路走,一直走到山腳。
那裏有個平台,半埋在土裏。四周沒有按鈕,沒有螢幕,隻有一塊凹進去的圓形區域,大小剛好能放下一個人的後背。
葉昭昭停下腳步。
她知道這是什麼。
她解開外衣,脫到隻剩內衣。後頸那個微型核反應堆正在發燙,外殼開始變形。她咬牙,手指插進麵板邊緣,硬生生把裝置拽了出來。
血順著脖子流到鎖骨。
她把反應堆對準平台上的凹槽,按了進去。
哢的一聲,卡死了。
平台震動了一下,藍光從縫隙裡爬出來,順著地麵蔓延。遠處的昆崙山體傳來低沉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周明遠站在原地沒動。
他知道接下來的事隻能他做。
他脫掉衝鋒衣,捲起左臂袖子。疤痕已經裂開一道口子,裏麵不是血肉,是流動的藍光。他走上平台,在覈心位置站定。
係統介麵自動彈出。
【檢測到初代宿主基因訊號】
【量子意識共振中……匹配度98.7%】
【是否啟動最終認證?】
他沒選是,也沒選否。他直接把手伸進了那個發光的凹槽。
一瞬間,全身的骨頭都在響。
藍光順著他的手臂衝進身體,從胸口炸開,直奔大腦。他眼前黑了一下,接著畫麵開始閃。
母親抱著嬰兒站在染坊門口,天在下雨。她把一根發簪紮進孩子手臂,低聲說:“記住了,疼纔是活著。”
畫麵斷了。
他又看見自己蹲在產房外,手裏攥著繳費單。牆上鍾指向兩點十七分。護士搖頭走出來,他沒動。後來他靠著牆滑坐在地,膝蓋頂著胸口。
這不是他的記憶。
但他在經歷。
一個接一個的畫麵砸進來。工地墜樓、暴雨溺水、實驗室抽搐……九十七段人生,每一段都死得不一樣。他們的痛、他們的不甘、他們最後一秒看到的東西,全都往他腦子裏塞。
他跪了下來。
耳朵開始流血。
葉昭昭想上前,但平台升起一道屏障,把她擋在外麵。她抬手拍打那層光壁,喊了句什麼,聲音被吞掉了。
周明遠趴在地上,手指摳進地麵。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要裂開了。每一個克隆體的記憶都在搶位置,像一群人在擠一扇門。
他張嘴,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平台上,和藍光混在一起,變成暗紫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總以為自己是在收集記憶。可現在明白了,他不是在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是在接收別人的命。
那些人替他活過,替他死過。
他不能再把他們當資料。
他閉上眼,在心裏一個個念過去。
第一個,死於工地高墜,二十三歲。那天他剛拿到工資,準備給老家寄錢。
第二個,淹死在暴雨溝渠,肺水腫,臨死前還在喊媽媽。
第三個,實驗室低溫休眠失敗,身體結冰,意識清醒到最後。
他叫出了他們的死亡時間,地點,甚至最後呼吸的次數。
不是編號,是名字。
當他唸完第九十七個的時候,腦子裏的轟鳴突然停了。
世界安靜了。
他慢慢抬起頭。
平台上的光變了顏色,從藍轉金。整個昆崙山體開始震動,頂部裂開一道巨大縫隙,像是山被劈成了兩半。
裏麵浮出一條巨大的結構,由無數光點組成,盤旋上升,像一條立體的基因鏈。它緩緩轉動,發出低頻震動,地麵跟著共振。
周明遠站了起來。
他左臂的疤痕已經消失,取而代之是一道螺旋狀的紋路,散發著溫潤的光。他抬起手,輕輕碰了下那條基因鏈。
接觸的瞬間,中央浮現出一個全息影像。
是個女人。
穿著舊式旗袍,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她看著他,笑了。
沒有說話,隻是笑。
他知道是誰。
他沒喊媽,也沒動。他就這麼站著,看著那個影像,看了很久。
山體還在裂開,裂縫越來越深,一直延伸到地下深處。基因鏈的光芒照進黑暗,照亮了一整片地下空間。那裏有成排的玻璃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每個艙裡都有人。
都是他。
或者說是,曾經的他。
現在他們都安靜了。
周明遠收回手。
係統提示彈出:【崑崙金鑰已啟用,許可權移交完成。當前使用者為唯一持有者。】
他沒看提示。
他轉身走下平台。
葉昭昭還在外麵等著。她靠在屏障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見他下來,抬手抹了把臉,把那支鋼筆遞過去。
他接過,放進內袋。
兩人誰都沒說話。
山體內部的光還在閃,基因鏈緩緩旋轉。那個女人的影像沒有消失,她一直看著,嘴角帶著笑。
周明遠抬頭看了最後一眼。
他忽然發現,那笑容和母親照片裡的不太一樣。
更冷一些。
他皺了下眉。
就在這時,地麵又震了一下。
一道刻痕從山壁深處浮現,慢慢清晰。
三個字。
L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