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翎趴在床上,後背上的傷已經被太醫包紮好了。白色的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隱約還能看到洇出來的淡淡血跡。
元兒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葯,正小口小口地吹著。那碗葯黑乎乎的,熱氣騰騰,他吹得很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一直盯著碗裡的葯,生怕燙著。
“翎哥哥,喝葯。”
他把碗遞到李翎嘴邊,動作小心翼翼的,那雙手小小的,端著碗卻穩得很。
李翎側過頭,看著他。
那孩子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淚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可他已經不哭了,隻是抿著嘴唇,安安靜靜地把葯吹涼,然後遞過來。
李翎張開嘴,喝了一口。
苦。
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元兒看著他的表情,小聲問:
“苦嗎?”
李翎點點頭。
元兒想了想,把葯碗放在床邊的小凳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那紙包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平了,一看就是珍藏了很久的東西。
他開啟紙包,裡麵是一塊糖。麥芽糖,黃褐色的,用糯米紙包著。
那是他藏了好久的糖,一直捨不得吃。
他把糖遞到李翎嘴邊,眼睛亮亮的,裡麵帶著期待。
“吃完葯吃這個。”
李翎看著那塊糖,又看看那張小臉。
那孩子眼睛紅紅的,可那紅色下麵,是亮晶晶的光。裡麵有心疼,有認真,還有一點小小的得意,像是在說“我有好東西,給你留著呢”。
他張開嘴,把那塊糖含進去。
甜。
很甜。
那甜味慢慢化開,把剛才的苦一點點沖淡。
元兒看著他吃了,嘴角彎了彎,眼睛也彎了彎。
“不苦了吧?”
李翎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落在元兒的腦袋上。
那頭髮軟軟的,帶著一點溫熱。他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
元兒眯起眼睛,像隻被順了毛的小貓。他微微仰著臉,任由那隻手在腦袋上揉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李翎抬起頭,看到皇帝走進來,愣了一下。
皇帝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沒有穿龍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走進來,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床上。
李翎想爬起來行禮,身子剛一動,就被皇帝伸手按住了。
那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別動。”
皇帝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那目光和平時不一樣。沒有審視,沒有掂量,隻有一種李翎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別的什麼。
“傷怎麼樣?”
李翎說:
“回皇上,不礙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
“不礙事?你背上燒成那樣,說不礙事?”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翎沒有說話。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金燦燦的。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朕昨晚差點死了。”
李翎看著他。
皇帝說:
“朕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死在那樣的地方。”
他看著窗外,目光有些遠,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時候朕倒在地上,煙往嘴裡灌,什麼都看不見。腦子裡想的,是那些朝臣,那些兒子,那些平日裡口口聲聲說忠心的人。誰會來救朕?”
他頓了頓。
“結果是一個太監。”
他轉過頭,看著李翎。
那目光裡,有複雜,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翎低著頭,沒有說話。
皇帝說:“你救了朕一命。”
“奴才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笑,總是帶著距離,讓人捉摸不透。可這次的笑,是真的。
“該做的事?你一個太監,衝進火海裡救朕,是‘該做的事’?”
李翎沒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認真。
“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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