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的日子,比李翎想的更難熬。
他被安排去刷恭桶,和雜役房一樣的活,但這裡的人更狠。
一天十二個時辰,活排得滿滿當當,剛刷完一批,下一批又送來了。夜裡隻能睡兩個時辰,天不亮就得起來。
這還不算什麼。
真正難熬的,是那些“意外”。
第二天,他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連人帶桶摔在地上,髒水濺了一身。推他的人嘻嘻哈哈地走了,沒人多看他一眼。
第三天,他晾在外麵的衣服不見了。找了一圈,最後在茅房裡找到,被人扔進了糞坑。
第四天,他的飯被人倒了。去領的時候,隻剩空碗。管飯的太監皮笑肉不笑:“來晚了,沒了。”
第五天,他夜裡睡著的時候,被人用被子矇住頭,狠狠揍了一頓。他掙紮著爬起來,隻看到幾個黑影跑出去,一個都沒看清。
李翎躺在地上,渾身疼得厲害。
他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喘著氣。
那些人下手不輕,肋骨那裡一陣一陣地疼,不知道有沒有斷。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手上的血,忽然想起元兒。
他現在在幹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被人欺負?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
他李翎上輩子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因為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孩子,被人打成這樣。
可他不後悔。
那天在偏房裡,他本可以收下那袋銀子。本可以裝作聽不懂那些暗示。本可以回去之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少管閑事,少出頭,少去內務府跑。
那樣的話,他就不用挨這頓打。
可他沒有。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那雙每次看到他就亮起來的眼睛,那雙明明想哭卻強忍著不掉眼淚的眼睛。
也許是因為那句“那我等你”。那句話說得很小聲,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怕讓他為難。
也許隻是因為,那個孩子叫他“翎哥哥”。
就這麼簡單。
李翎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外麵還有人在說話,在笑,在走來走去。沒人知道這個角落裡躺著一個人,剛剛捱了一頓打。
他就那麼坐著,等著天亮。
冷宮這邊,元兒的日子也不好過。
李翎走後的第一天,有人來敲門。
元兒不敢開。他躲在屋裡,捂著嘴,大氣都不敢出。
外麵的人敲了一會兒,罵了幾句,走了。
元兒蹲在角落裡,渾身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也不知道那些人想幹什麼。他隻知道,翎哥哥不在,他要自己小心。
第二天,又有人來了。
這次不是敲門,是翻牆。
元兒聽到動靜,躲進了床底下。他用那件沒做完的小衣裳把自己裹起來,縮成一團,一動不敢動。
那幾個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罵罵咧咧的,說什麼“那個小崽子躲哪兒去了”、“算他跑得快”。
元兒捂著嘴,眼淚流了一臉,卻不敢出聲。
他們在外麵待了很久。久到元兒以為天都要黑了。
終於,腳步聲遠了。
元兒從床底下爬出來,渾身都是灰。他蹲在床邊,抱著那件小衣裳,小聲喊:
“翎哥哥……”
沒有人應。
他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翎哥哥說過,讓他等著。他得等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人來。
有時是敲門,有時是翻牆,有時是往院子裡扔石頭。那些人好像知道他一個人,專門挑這個時候來欺負他。
元兒學會了很多東西。
學會聽腳步聲。
來的人多,就躲進床底;來的人少,就躲到柴房後麵那個他發現的角落裡。
學會看天色。
白天有人來,他就躲;晚上有人來,他就縮在被子裡裝睡,一動不動。
學會不吃熱飯。
熱飯會有香味,會把人引過來。他隻吃冷饅頭,啃的時候躲在角落裡,一點聲音都不出。
他的臉越來越白,眼睛下麵的青越來越重,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可他從來不哭出聲。
隻有在夜裡,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他會抱著那件沒做完的小衣裳,把臉埋進去,小聲喊:
“翎哥哥……”
“翎哥哥……”
“翎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第十天。
李翎被人叫去幹活,發現他的工具不見了。
找了一圈,最後在井裡找到。全被人扔進去了。
他站在井邊,看著那些沉在底下的工具,臉上沒什麼表情。
旁邊有人走過,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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