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李翎睡在冷宮偏殿的耳房裡。
屋子很久沒人住過,到處都是灰。
他把能擦的地方擦了擦,又從雜役房帶過來的鋪蓋卷往木板床上一鋪,這才勉強有了個能睡得地方。
夜裡風大,窗紙破了幾個洞,冷風直往裡灌。李翎躺在黑暗裡,聽著風聲,想著白天見到的那個孩子。
七皇子宸元,小名元兒。
他來之前打聽過這位七皇子的底細。母妃是宮女出身,生了他後沒幾年就暴病而亡。
沒有外戚倚仗,沒有朝臣扶持,連名字都沒幾個人知道。
宮裡人提起他,隻會說一句“冷宮那個”。
這種皇子,能在宮裡活著就不錯了。
今天他看到的那間屋子,比他住的這間還破。
窗戶紙破了沒人補,被褥薄得像一層紙,桌上擺著半碗冷粥,上麵漂著幾片菜葉,看著就餿了。
那個孩子穿著女裝,應該是他母妃的舊衣裳改的,不合身,空蕩蕩的,卻顯得那張臉更小了。
臉上還有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看他的眼神像受驚的兔子。
但李翎記得那雙眼睛。很大,很圓,眼尾天生帶著一點紅。哭過之後更紅了,像染了胭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雙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翎起來,先去廚房看了看。
冷宮有自己的小廚房,但裡麵除了幾顆蔫了吧唧的青菜,半袋子糙米,什麼也沒有。
灶台冷冰冰的,顯然許久沒人開火。
他翻了翻自己帶來的包袱。裡麵有幾塊糖,是之前在雜役房時,替一個老太監跑腿,人家賞的。
他捨不得吃,攢了下來。
李翎想了想,把那幾塊糖揣進懷裡。
他走到正殿門口,敲了敲門。
裡麵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敲,說:“是我。”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警惕得很。
李翎也不急,就那麼站著。
門終於開了。元兒站在門口,穿著昨天那身舊衣裳,頭髮有些亂,臉色比昨天還蒼白些。他手裡攥著那塊帕子,是李翎昨天給他的那塊。
“你……”元兒開口,聲音啞啞的,“你幹什麼?”
李翎沒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塊糖,遞過去。
元兒愣住了。
那是一塊普通的麥芽糖,巴掌大小,黃褐色的,用油紙包著。在宮外不算什麼,但在宮裡,尤其是冷宮,已經是稀罕東西了。
元兒看著那塊糖,眼睛裡有渴望,但更多的是警惕。
他沒有接。
李翎看出他的心思,也不說話,把那塊糖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然後把另一半遞過去。
元兒看著他的動作,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接過那半塊糖。
他很小地咬了一口。
糖在嘴裡化開,甜味慢慢散開。
元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很快又垂下眼,把那半塊糖攥在手裡,沒有繼續吃。
李翎看著他,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孩子,被人欺負怕了,生怕糖裡有毒。
“廚房裡沒東西,”李翎說,“我等會兒去領點米麪。你先湊合著。”
元兒低著頭,不說話。
李翎轉身要走,衣角卻被人扯住了。
他回頭,看到元兒攥著他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麵有不捨,有害怕,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你……你還會回來嗎?”元兒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拒絕。
李翎看著那隻瘦瘦小小的手,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有些孩子,一看就是沒人疼的。
“會。”他說。
元兒鬆開手,沒說話。
李翎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還站在門口,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手裡攥著半塊糖,愣愣地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李翎這纔看清他的模樣。
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瓷娃娃。眼睛又大又圓,眼尾天生帶著一抹紅。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沒有血色,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明明是個男孩子,卻比李翎見過的許多女孩子都好看。好看得讓人心裡發軟。
李翎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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