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你怎就去了啊,留下我孤兒寡母怎麼活啊。」
歡笑聲中,果然傳來女人的嚎啕大哭。
隻要是戰爭,就不可能沒有傷亡,陣亡將士一共四十七人,傷八十九人,勇衛營減員一百三十多人。
很多人的屍體還在戰場上沒有收回來。
朱由榔走上前去,「以後你兒子由大明撫養長大,朕讓他讀書習武,隻要大明還在,你母子二人便衣食無憂。」
「皇、皇上……」婦人一哆嗦,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激動的,竟然說不出話來。
「你叫名字?」朱由榔抱起他四五歲大的孩童,這麼大的孩子,似乎已然知道親人的離去,雖然沒有哭泣,眼神中多了悲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張……子龍。」
朱由榔贊道:「好名字,將來長大了,也要像常山趙子龍一樣英勇,保衛大明江山可好?」
「我爹也總這麼說,讓我將來長大了殺韃子。」
小孩兒的聲音天真無邪。
「有誌氣!」朱由榔卻越發傷感,隻有這些來自最底層的人,才保持著最質樸最純粹的東西。
「從今往後,所有陣亡將士的家眷,都會由朝廷供養!」朱由榔將張子龍還給婦人。
「皇上仁義。」
士卒們也是感慨良多。
不過朱由榔卻話鋒一轉,「朕現在頒下兩條軍令,其一,凡遇惡戰,搶回戰友遺體,與斬首韃虜同功!」
滿洲八旗的這項傳統,沿襲自成吉思汗的蒙古鐵騎。
蒙古鐵騎橫掃歐亞大陸,滿洲八旗縱橫天下,與此不無關係,明軍動不動見死不救,所以才會在戰場上一潰千裡。
取敵之長,補己之短,最兇惡的敵人,往往也是最好的鏡子。
華夏自胡服騎射以來,從不抗拒接受新鮮事物,大明的很多製度,也一定程度上借鑑了元朝。
「其二,上官戰死,其所屬士兵十人殺一!」
剛才的廝殺,完全是靠劉廣銀、任子信、楊雲忠這些主將衝上去玩命,才調動了士卒的積極性。
遇上蠻獠,固然輕而易舉,但若是遇上更兇惡的敵人,這些主將很可能有去無回。
而且戰敗之後,隻要主將還活著,軍隊的建製就還在,就還有一戰之力。
朱由榔此舉,借鑑了五代朱溫的跋隊斬,以及古羅馬的「十一抽殺」。
朱溫的汴軍推行跋隊斬之後,從中原百戰之地崛起,一躍成為晚唐最強悍的藩鎮。
這個時代,若不對自己狠一些,如何對抗白山黑水間殺出的滿洲八旗?
明軍之所以在戰場上表現如此拉胯,很大原因便是軍紀鬆散,戰敗了也不會受到任何處分,打不了韃虜,調轉刀口,禍害百姓一個比一個厲害,朝廷即便知道了,也不敢怎麼樣,大多數時候,都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也導致明軍對外唯唯諾諾,對內兇狠殘暴。
弘光朝廷設定的江北四鎮,除了黃得功,其他三鎮全部投降,最無恥的便是劉良佐,率十萬人馬向多鐸投降,成為馬前卒攻打江南,製造了江陰八十一日。
如今正在廣州肆虐的李成棟,也是出自高傑麾下,嘉定三屠的始作俑者……
如果不能絕對掌握勇衛營,還不如不建立。
而要掌握軍隊,既要有恩,更要有威。
當然,這兩條軍令也有很多不足之處,但以後可以更正。
眼下最重要的是通過製度,快速打造出一支強軍。
士卒們大多無所謂,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沒人覺得以後會輸,也有少數人有所察覺,滿眼疑惑的看著朱由榔,但此情此景,也選擇了沉默。
朱由榔做人的原則是,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
自己沒去招惹蠻獠,蠻獠卻想劫持自己。
如果被他們得手,後果不堪設想。
與士卒們親手安葬了陣亡將士後,朱由榔心中的恨意越發高漲,本來就被清軍壓著打,活得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現在連蠻獠都敢騎在自己頭上,這個仇不能不報。
實戰就是最好的練兵方式,孔有德的漢軍八旗招惹不起,勒克德渾的滿洲八旗更惹不起,周圍唯一的軟柿子,便隻剩下這些蠻獠了。
從各種情報來看,清軍似乎並沒有做好直接滅亡永曆朝廷的準備。
勒克德渾在擊潰何騰蛟後,並沒有南下,而是率軍返回南京。
北麵的孔有德在武岡被胡一青、陳友龍牽製,西麵的李成棟不知為何,也按兵不動。
這也給了永曆朝廷一絲喘息之機,同時也是朱由榔難得的戰略機遇。
「錦衣衛、斥候全部出營,打探周圍地形,搜尋蠻獠山寨,切記,不要驚動他們!」
「遵旨!」
張拱極、劉相、宋宗宰、宋國柱等一批親信各自領著十餘老手,帶上嚮導,沿著地上的血跡和倒斃的蠻獠屍體,向深山老林中行去。
勇衛營在不斷磨礪,這些錦衣衛同樣也要回爐重新鍛造。
錦衣衛不僅是皇帝的爪牙,同樣也精通諜報。
萬曆年間的壬辰倭亂,錦衣衛史世用、張一學、鄭士元三人偽裝成商人,潛入日本,成功獲取豐臣秀吉的軍事情報,寫成《倭情備覽》,為明軍戰略決策提供關鍵支援。
錦衣衛就像一柄利刃,關鍵看什麼人用。
追隨朱由榔的這些錦衣衛,要麼是從北京逃出來,要麼是從南京出來,能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千裡迢迢的來廣西投奔朱由榔,必然不是泛泛之輩。
第二日晌午,錦衣衛陸續返回。
最大的一個蠻獠寨子在西南麵四十裡的望水峒,是個五千人規模的大寨,男女老少皆習弓刀。
寨主叫蒙多,聯合周圍七個寨子,準備學劉承胤劫持朱由榔,準備附近銅仁府、思州府、黎平府,給他們立國……
「這名字是認真的嗎?」朱由榔不禁呆住,腦海中立即有了很強的畫麵感。
張拱極取來地圖道:「臣怎敢欺瞞萬歲?蒙姓向為侗彝瑤大姓,此地不遠的綏寧縣,在正統元年(1436)有過蒙能之亂,在蒙顧峒和橫嶺峒謀反,攻下新寧、綏寧、會同、靖州等州地,擁眾五萬,縱橫三省,直到景泰七年(1456年)方纔被朝廷平定。」
「原來如此。」朱由榔這才相信「蒙多」確有其人。
大明經營西南,各種叛亂從來就沒斷過。
不過畢竟經營了兩百七十多年,既有堅決站在大明對立麵的,也有死心塌地為大明徵戰的。
渾河之戰中,秦良玉之兄秦邦屏麾下就有酉陽土司軍,四千人馬,與韃虜血戰到底。
此外還有永順、保靖等土司軍,一直在遼東前線,抵抗韃虜。
而廣西最出名最忠心的狼兵,當年追隨年近六旬的田州土司官婦瓦氏夫人,赴江浙前線抗倭,金山衛、王江涇等戰役中大敗倭寇,斬敵四千餘眾。
朱由榔在肇慶登基時,曾令潯梧總兵李明忠統率六千名潯州狼兵鎮守南雄、韶關要地,承擔抵禦清軍南下的重任。
但李明忠隨後投降滿清,所部狼兵隨之瓦解。
任子通道:「屬下以為,應先剿滅其他七個小寨,去其羽翼,然後聚眾,強攻望水峒。」
朱由榔盯著地圖思索了一陣,然後一拍大腿,「要打就打最大的,一鼓作氣攻上望水峒,其他七個小寨自然膽寒,不敢再與我軍對抗。」
上陣廝殺朱由榔或許不在行,但玩戰略沙盤,在場的人隻怕都不是對手,畢竟這是他前世的飯碗。
「此舉會不會太急……」任子信還是一臉猶豫。
「兵貴神速,傳旨,立即造飯,半飽出征,直取望水峒,如遇抵抗,一概屠滅。」
朱由榔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善謀者眾,善斷者寡,作為一個君主,最重要的素質便是決斷力。
這些蠻獠剛剛遭受重創,還沒來得及休整,此時就是最佳的出手時機。
「遵旨!」
楊雲忠、劉廣銀興沖沖拱手領命,其他勇衛營士卒也是滿臉興奮。
擊退了蠻獠,並沒有什麼實際收穫,但若是攻破他們的營寨,回報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