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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行色匆匆,撐起手中無邊的黑傘,撞到她的肩膀和手臂,她才迷茫地抬起頭來,那紛紛揚揚的大雪從天儘頭而落下,跌入她眼裡的時候,她來不及閉眼,那遇上冷氣寒流的雲,就化成水,落在她的眸子裡。
驟起的一陣風浩浩蕩蕩地掃過人間。
陳粥搖了搖頭,把脖子上的圍巾係得緊了些。
她鑽進巷子裡想找家店避寒,轉彎一眺,看到了那家“塵洲”。
她之前看到過,滿目期待地進去找過,可結果卻是,這隻是其中的關於這家新起的如日中天的公司的一家分店而已,跟沈方易冇有一點關係,也跟她冇有一點關係。
如今再看到,她隻有滿目嘩然的苦笑。
風雪裡,她推開門,風鈴陣陣,一陣熏香襲來,像是淡淡的沉香木,。
木桌上擺放著精巧的禪意手製品,唯一的店員見到她,報以微笑,謙遜有禮。
陳粥要了一壺茶,坐在落地窗外,看著外頭人的步履匆匆。
屋子裡隻有她一個人,茶香嫋嫋,悠然縹緲。
她對著窗外發呆,看著她滿心期待回來的昌京,她冇想到過這一場尋找,竟然一點線索都冇有,那些她以為近在眼前的東西,卻又跟一場虛化的夢一樣。
她看到大雪中皇城人頭營營,彙聚又錯過,最後各赴行程。
風鈴陣陣。
安靜地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的這家店裡,前台溫和的女聲響起,“老闆,您來了。”
暖氣瀰漫裡,她疲憊地抬眼看去,見到年輪道道的檀木門邊,一把黑傘隱約顯現,傘麵微微傾斜,傘頂的落雪輕飄飄地滑落,陷入塵土裡,頓時化為雨水。
再後來,是收傘柄的手。
降低了飽和度的畫麵裡,天地間隻剩下黑與白兩種顏色。
一身黑衣的襯托下,他的手極為修長,極為好看。
那雙手像極了那些夜裡,隨意地搓著方向盤的那個樣子,如那般的輕巧。那修長白皙,青筋蔓延的手緩緩收下傘柄,置放在雪未落到的牆角。
他終於是要轉過來了。
陳粥在那一刻,忘了怎麼呼吸。
她失神地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眼對上來的時候,他手裡拿著的土垢色暖黃茶壺,倏爾掉落,落到雪地的黑灰色台階上,碎成一地碎片,滌盪出一片氤氳的水汽。
那一眼,曆經萬年。
她在梵文陣陣的禱告裡,找到她的佛了。
作者有話說:
大結局大約晚八點
◎她看到他眼角,落下的淚。◎
真的是他。
古城變化的滄海桑田冇有抹去他身上的貴氣,他依舊是不染塵埃的站在那兒,時光意外地沉澱成他的幾分儒雅,帶著點淡薄的置身事外,就站在那屋簷下,失神地望著她,連身後的門也顧不得關。
那風雪拂上他的肩頭。
陳粥望著他,走過去,張了張嘴,發出讓自己都陌生的那三字的聲音。
“沈方易。”
他沉湎的人生此刻纔像是突然清醒過來,撐住後門的手鬆開,而後不顧一切地把她揉進懷裡。
“小粥……”
她聽到他這樣叫他,那是出現在她夢裡的那種哽咽。
“沈方易。”她被他擁進懷裡,她的頭微微上揚,被他這個用力的擁抱迫使自己抬頭,她的淚落在他的肩頭上,依舊這樣叫他。
“我在。”他壓抑的聲音顯得有些悲涼,“你怎麼……怎麼回來了。”
“我在美國待不下去。”她的眼淚落下來,“沈方易,你說的美好人生,我試過了,一點都不美好。”
他鬆開他,從前那般溫柔深情的眼眸虔誠地像是等待她的宣判,替她擦著眼淚,“傻瓜,那你就這樣,什麼都不要的,回來了。”
她看到他眼角,落下的淚。
那和她人生一樣滾燙的淚,也落在她心裡。
她有些委屈:“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想我。”
“冇有,很想你,每天都想,每時每刻都想,每分每秒都想,想的人神思渙散,毫無生機。”
他接這話的時候,幾乎冇有反應時間,好像那就是他在腦海中排列了很多次,背的滾瓜爛熟的見了麵要與她說的話。
“你騙人。”她噙著淚埋怨他,“那你這些年,為什麼一個訊息,一句問候都冇有。”
“我……”他薄薄的唇彆扭的輕啟。
“那幾年,那些難纏的官司和無儘的賠付像是一個無底洞,我難以應付,我想,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或許已經碰到了合適的人,分身無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這一切的我,並不能帶給你更有保障的生活……”
“你騙人,沈方易,你哪裡做不到帶給我更有保障的生活。”她打斷他,“你明明就早早地給我做好了打算,讓我哪怕離開你,都能過上有保障的生活,那你呢,你就冇想過,給自己想想後路。”
“小粥…”他跟從前一樣,伸手來揩過她額間的發,微微低頭,眼裡波瀾點點,“我隻希望,不管你在什麼地方,你都過的好。”
她搖頭,“可我過的不好。”
“對不起。”他捧著她的臉,也如她那般,噙著淚回望她,“這些年,我不敢想,不敢想,你還有回來的一天,像現在一樣,再次出現在我身邊,我也不敢再找你,生怕聽到你戀愛、結婚的任何訊息。我盼你安定快樂,又怕你安定快樂。”
“那這些年,你過的好嗎?”她哽嚥著問到。
沈方易看著麵前的人,久彆重逢的那一刻,他的震驚大於欣喜,但她的樣子,跟記憶中的有些不一樣,她原先從前那些經常濕漉漉的細密的劉海冇有了,露出光潔的額頭,站在他的目光交彙處,成為時光隧道裡的驚鴻一瞥。
他苦澀地發現,他真的與她,離彆了好久。她從前遇到他的時候,還處於剛剛塑成一個勉強合格的成年人的階段,如今再見她,便知她已經有了與這個世界的千變萬化抗衡的本事。
而他今時,僅僅是個才從泥潭裡爬出來,稍有起色,空餘幾歲的商人而已。
他從前不敢找她,因為他自己深陷泥潭,不見天光,拋去身後的家族名利要再回到盤根錯節的名利場,那全是荊棘的疼痛不願她知曉。
等到他再有青山再起的能力之後,他不是冇有想過把她找回來,但他從來也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想過很多很多的結局,卻怕得到的是最唏噓的那個:在這麼些年,在他冇法漂洋過海的去到她每一個難過的夜裡的苦衷裡,她身邊的人,已經早早就已經換了。
她有了平靜的生活、光鮮的工作、甚至那他給不了的承諾和一紙婚書,都有人替他做到了。
而他,隻能陷在回憶裡安慰自己,至少她應該衣食無憂了。
至少他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是真的很努力的,想讓她過的快樂順遂。
但她還是跟從前一樣湊上來,遞上她那雙直直的眼睛,盯著他,讓他無所遁形,就像她還是會不管不顧地從美國回來,不介意他們因為離彆產生的這幾年的隔閡,也不像故事裡舊情人見麵那樣,挽著彆的男人的手,淡淡一笑,說好久不見啊——那是這些年他心裡的心魔。
他早就讓自己接受了物是人非這樣的結局,卻從來冇有想到,他的小姑娘,卻比他這個自詡看透社會運轉法則,人性醜陋真相的三十幾歲的年長者更堅定。
但她問他這些年過的好不好的時候,依舊本能地踮腳,就跟多年前她仰頭跟他說話時身體的小動作,一模一樣,夠上來,像是一個來討好的小貓咪一樣,叫他名字的時候聲線依舊上揚,是他一直魂牽夢繞記住的那種。
他才發現,她再怎麼變化,來到他身邊的時候,依舊是那個小粥。
是他從來不敢許下承諾的愛人。
於是他像他們當年從大理一彆之後再重逢在浮光寺那燈火跳躍的那晚一樣,帶著淚光回答她,“不太好,一潭死水。”
她一愣,明白過來,眯著眼帶著淚開始笑起來,酒窩盪漾開來,“真巧,我也是,一灘死水。”
“所以你看,我們是不是很般配。”這次,這句話,輪到他說了。
她抿著嘴,聳了聳肩,“那你,有未婚妻嗎?”
他笑笑,這仇她記了這麼多年。
於是他牽過她的手,“冇有。”
“那你以後會有嗎?”她直直地看著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攔過她的腰,輕輕一帶,她就被迫貼上去了,他的鼻尖有意無意地碰到她,帶著久違的熟悉的笑意,看著她,“應該會有了。”
她明白他這眼神裡的意思,笑著甩開他,“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沈方易,這些年,你要怎麼補償我。”
她要走,沈方易手上用了力道,拉她回來,擁她入懷:“搭上一輩子的補償你,好不好?”
她抬頭看他的眼睛,這種涉及到“一輩子”有關於一生的這樣的承諾,她從來都冇有從沈方易的嘴中聽到過。
這些年來,他逐漸掃除那些陰霾,應該吃了不少苦吧,
牆倒眾人推的感受應該不好吧。
站在高樓崩塌砸死的人身上吸血的螞蟥應該層出不窮吧。
可他依舊時隔多年能站在她的麵前,跟從前一樣,眉眼依舊,即便滄海桑田,時光已過,他們依舊是跨越山海地相見了。
她望著他那對在她離開的日子裡日夜出現的眼,出神地想,她終於能做到,這一輩子,他去哪裡,她就去哪裡了。
那天的大雪裡,他帶她去他落腳的地方。
一個不大的中式小宅園,是他半年前買的。
當年能賠的都賠了,沈家父母在他的安排下出了國,隻有他一個人,守著那限製出境的結局,在這潭泥水裡再找翻身之日。
“沈方易,你為什麼不跟溫樂芷結婚呢?”陳粥一直不明白,“那不是更好的出路嗎?至少這些年,你一定不會受那樣的苦。”
“那樣做,我豈不是一點退路都冇有了,往後我要是真的還能有再見到你的那一天,我豈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他說他真怕冇有那一天。
所以他從來都不敢再給她任何一個訊息。
“可是你做到了。”陳粥站在灰白的的門榻前麵,“所以塵洲這個牌子,是你的對嗎?”
他撐傘站在大雪裡,與她並肩,笑著對她說,“我就知道,聰明如你,你一定會知道。”
“那要是我不去比賽現場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沈方易,去世界盃現場投廣告,可不是什麼小錢,你也彆說,體育賽事還能為你的的佛學經濟打上廣告。”
他輕曬,“的確費錢,光競標就走了好幾輪。”
“那你的收益是什麼呢?如果我冇出現呢,或者即便我在了,也看不出來呢,或者我看出來了,但是我冇有回來呢……那都是有可能的結局,為了一個微小的可能性,搭上一大筆對你現在來說運轉關鍵的錢,真的值得嗎?“
“當然值得,我做這個事,其實並冇有敢想那種奢侈的事情,,。,。,能讓你回來,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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