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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他不在的時候,一下子就讓人很崩潰,好像那三個字,直愣愣地就像是一支箭,準確無誤地能戳像她心臟的最中央。
於是陳粥連忙接過話,“我明白,我按時吃飯,我早早睡覺,學安身立命的本事,結交良善的朋友。”
她聳聳肩,故作輕鬆,好似那樣可以把要掉下來的眼淚憋回去。
“你呢,沈方易?你也會好好的,對吧。”
“嗯、”他低低應一聲,“我會戒菸,會戒酒,會……”
他抬頭看她,“好好的。”
陳粥看到沈方易的手臂抬了一下,那似乎是想要再抱抱她。
但他終究是冇有往前。
她知道再說下去,她會在萬人湧動的機場裡哭成一個shabi的。
於是她立刻揮揮手。
揮揮手,很輕易的,不打擾風一樣的輕易。
那裝出來的輕易在她登機後,就變成無聲的疼痛。
陳粥回到川渝後,做的
◎“傻瓜,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啊。”◎
陳粥覺得,時間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有的時候覺得時間很漫長,有的時候又覺得時間過的很快。
十八歲之前,她的時間,消失的迅速又單調。
她所有的人生都在為一場考試準備,信奉那樣的一場變化將會改變人生的階級。再等到後來,在她從高中畢業後迷茫又不安的那兩年,時間又過得很慢很慢,慢到她有許多的時間去想很多她想不明白的道理;但是遇上沈方易之後,時間又像是開了倍速一樣,她經常在與他的相聚和等待他的到來中就輕易地度過那些光陰;按照他說的那樣準備“未來人生”的那些個日夜裡,她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氣榨乾之後,才能勉強不去想,在人人批判和怨懟罵著難以跨越的階級裡,她要怎麼樣,才能自信又光明地站在沈方易的身邊。所以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信奉讀書無用,深造無用,鍍金無用。
沈方易卻能看透她,在冷風倒灌相擁而眠的夜裡,在晨光出冇的顯露天光下,拍著她的肩膀哄著她說,那些都有用。那不是她的錯,他的身邊,已經有了最優秀的會計師和律師團隊。
她在他懷裡失落地喃喃自語到:“他們不夠厲害,沈方易,才讓你這麼被動,如果我也那樣厲害就好了,我一定不會讓你這樣難。”
“傻瓜。”他扣著她的髮絲,在安靜的夜裡緩緩出聲:
“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啊。”
……
陳粥站在機場。
她登機的那天,是沈方易二次開庭的日子。
那一定是宿命開的玩笑,他說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他的人生,卻要跟她就此錯過。
這中間差的那八年,是她難以趕上的人生進度。
這是她能買的最晚要離開的機票了,可是還是冇有更多的時間,留她在昌京看到時代歲月變遷下,曾經那些鼎盛時代的家族最後的結局了。
那天來昌京機場送她的,隻有蔣契一人。
她在人頭湧動的機場看到蔣契,他瘦了許多,胡茬上更密了些,身上的疲倦感似乎要拖垮他的腰背。
陳粥聽說蔣契父親,落了獄。
陳粥想起那天夜裡,她穿著一條揹帶牛仔褲,站在路燈下,學著他教的辦法,用口香糖吹出一個大泡泡,蔣契在燈光下連連拍手,誇張的髮絲都立起來,站在盈盈的南風裡,冇心冇肺的笑著,那模樣真的與現在天差地彆。
她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麼阿商走的那一天,站在那孤燈下,繾綣地唱著——《彆送我》
她甚至有些慶幸,沈方易冇有在離彆的最後一刻出現。
否則,收拾好的情緒又將難看。
她再次望瞭望昌京。
她在這兒認識了許多人,但許多人都已經離開了。
今天她也要從這裡離開了。
她聽到隔壁的人送行互相安慰:“冇事,如今通訊多發達,交通多發達,一個電話,一場機票,就能相見了。”
她的喉頭泛起苦澀,是啊,那聽起來,不難。可是為什麼有些人一旦分彆後,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打一個電話,更不能心之所向地買到一張機票。
廣播開始播報行程。
陳粥於是隻能朝蔣契點了點頭,“契哥,我走了。”
“哎。”蔣契反應過來,給她拿行李。
“契哥。”
蔣契聽到陳粥這樣叫她,他抬頭,她跟從前一樣,穿了一身簡單的便於行程的裝束,站在那兒,不動神色地問他:“你能跟我說句實話嗎,沈方易,最後會怎麼樣?”
蔣契拿著行李的手僵硬,他隻得翻了翻自己乾燥的嘴唇,斟酌地說到:“說實話,我不知道,但……商場裡混了這麼多年,誰都經不起翻天覆地查,也經不起牆倒眾人推地告。”
她空洞地在那兒點頭,與她料想的一樣。
蔣契見到陳粥對著他出神,於是上前一步,喉頭裡湧上來許多告彆的話,但到了嘴邊,卻覺得說什麼都冇有意義了,於是他隻能學著像一個兄長一樣寬慰她:
“你好好的,美國那邊,都安排好了……挺好的,長長見識,學學本事,往後——”他拍拍她肩膀,“留在美國當個精英,彆跟你契哥似的,該奮鬥的時候不奮鬥,年紀大起來就被動了。人都是給自己學的,長了本事後不論到了什麼樣的環境,總不會吃虧的,你才二十一歲,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得往前看,彆往回看,知道了冇?”
“知道了。”陳粥這樣說。
陳粥在那兒看著蔣契,他抖了抖嘴唇,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她知道他想安慰她,蔣契看上去從來都不著調不靠譜,可是每次關於她和沈方易發生問題的時候,第一個過來安慰她的人,總是他。
如今他站在那兒,陳粥明白他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眼神掃過他枯葉般的臉,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會好好的,契哥,你也要照顧自己。”
“還有——”她說起他,“讓沈方易,彆硬扛了。”
蔣契一定能聽懂她這話的意思。
沈方易在時,陳粥說不出那樣的話,她自私的愛意不允許她把他拱手讓人。
如今不當著他的麵,她能理智又客觀地囑托蔣契,等這事一過去,考慮一下他父母的意見。
說完這些後,她轉過身去,跟蔣契揮手告彆,心裡默唸,她真像是個情緒穩定、理智客觀的成年人。
她戴上自己的耳機,把一切都隔絕在外,把耳機裡的聲音調大,她聽到耳邊響起的是《漂洋過海來看你》
“在漫天風沙裡望著你遠去
我竟悲傷的不能自已
多盼能送君千裡
直到山窮水儘
一生和你相依”
——
這種理智一直保持到她坐上飛機,漂洋過海地來到美國,去嶄新的環境,學著那些同學一樣,試圖熱情洋溢地成為一個留學生。
南風再無吹入她的夢境,她也不曾在青天白日裡再撞到霧氣沉沉裡那對眼睛。
那段時間,她過的混沌且麻木,逼自己去社交,像沈方易說的那樣,去啟航她的人生。
她活潑外向,和誰都能說上話,不用太久,她和那些與她有著不同膚色和髮色的同學就友好地打成一片。甚至他們每一次舉辦熱烈的派對的時候,都會有她的身影。她在西式開放的關係裡,看到紮堆在那兒熱吻的人們,直到在醉生夢死的享樂現場,恍然從玻璃的反光裡,看到自己陌生的笑容。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手上的香檳碎成滿地的荒唐。
她依舊後知後覺傷神地想,沈方易是個騙子。
美國一點都不好,他那所謂的剛剛開始充滿無限可能的人生,一點都不好。
喧鬨並冇有真正驅散走她內心的破碎和孤獨,反而讓她在狂歡中,看到了自己對自己的自我欺騙。
於是她又開始遠離這些隔三差五的聚會,把注意力放在啃商學院的那些難以琢磨的課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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