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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總是在時不時地提醒她。
幾天後的夜裡,她捂著自己的後半邊臉,躲在被子裡悶聲哎喲。
沈方易出差在外,聽家政阿姨說陳粥捂著被子喊啊喲,又不肯去醫院,是從南半球飛回來的。
他風塵仆仆,推開門,把人從被窩裡撈出來,“這是怎麼了——”
陳粥捂著有些腫起來的臉,見到沈方易,原先的思念化成有些委屈的討要:“沈方易,我牙疼。”
“牙疼?牙疼不去醫院?”
“我不去。”她搖頭搖的堅決,“我害怕看牙。”
“諱疾忌醫。”沈方易下了判斷,他伸手,虎口將將好卡住她的下巴,大拇指和食指分開,輕輕地扣著她的牙床兩側,“乖,張開我看看。”
陳粥這才張嘴。
沈方易微微皺著眉頭,眼神光聚在一起,她看著他如此認真的樣子,有些害怕自己是因為吃了太多的糖,在二十幾歲這樣的年紀裡還跟小朋友一樣長了蛀牙。
“是智齒呢。”他鬆了口氣,笑笑,“不是蛀牙,是有一個智齒,抵著牙床,發炎了。”
陳粥有些疑惑,她起來走到鏡子麵前,對著鏡子張著嘴,幾番來回,果然看到了最裡麵的牙床露出的白色小尖尖。
於是她轉過頭問到:“什麼是智齒?”
“人有了智慧,就長智齒了。”沈方易脫著外套,像是開著玩笑,“說明我們小粥,長大了。”
他走過來,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伸手牽過她,微微用點力道,她就往前踉蹌幾步,朝著他的方向過來。
他隨即攏她坐在他的膝上,笑意盈盈的眸子淺淺地看著她,溫柔地不像話:“長大了,就能有獨當一麵的能力,有完整又豐富的人格。”
獨當一麵的能力?完整又豐富的人格?
那顆象征著智慧的牙齒,在那段不安定的時光裡隱隱作痛,在阿商離開後正式爆發。
所以人的智慧,要在懂得人與人之間會不斷告彆後才能慢慢萌芽嗎,要在經曆冗長的一段充滿變數的人生後才能完全成熟嗎。
陳粥呆呆地看著沈方易。
她那些參不透的有限人生中的迷茫和無助,在沈方易看來,是因為牙疼引發的難過。
於是他伸手,攏著她下頜角,“真不去醫院?”
她搖搖頭,隨它疼吧,“我不想拔牙,沈方易。”
於是他隻能一直把他的手抵在在那兒,替她捂著她的下頜角,他的手冰涼冰涼的,這讓陳粥覺得竟然有些止疼。
她覺得這樣甚好,於是把頭靠在枕頭上,半張臉抵著沈方易寬大的手掌,由他的低溫降低她的痛楚。
他眉眼低垂,由她把他的手枕在下麵,輕拍著她的背,表麵苛責,聲音卻異常溫柔:
“哪有你這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嗚糖裡全是玻璃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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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念你,所以不敢賭。◎
他冰涼的掌心攏著她的下頜角,輕聲責備她,哪有她這樣的人。
是啊,哪有她這樣的人,飲鴆止渴,涸澤而漁。
可是她真的太垂涎這樣的溫柔了,也太害怕這種成長帶來的疼痛了。
大三的這個期末,很多人已經開始考慮自己的前途和未來了,就連老張也問過陳粥,考研還是出國?
她搖搖頭,都不是。
她會穩穩噹噹的畢業,從一個公司職員做起,如果運氣好的話,她或許能吃飽穿暖外帶養一隻天天帶著微笑的小狗,用好多年的積蓄攢一個小房子,然後住在裡麵,每天下班了就養些花花草草,然後跟一兩個好朋友討論《海賊王》是不是到了2023年都不會更完。
她於是驚訝又可怕地發現,她憧憬的人生藍圖裡,竟然冇有沈方易的身影。
她在那些他攏著她哄著她替她揉著發疼的下巴的那些個晚上,失神地想著,她是不是應該把沈方易加上。
把他加在哪裡好呢?
她的屋子不太大,昌京的房價實在是太貴了,這是她唯一能負擔的起的了,一個人住顯得寬敞的屋子會因為沈方易的到來顯得有些侷促,這樣的話,她還得努力賺錢去換個大一點的,那就跟她的人生信條不符了。
不如他隔三差五來一次吧,他會煮粥,跟陳學閔煮的粥一樣的好吃。她會買一套雙人的餐具,跟他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飯,洗碗的事情,要不她也賴掉吧,總歸沈方易從來也不會跟她生氣。
家裡的小狗會喜歡他的吧,畢竟人人都愛他。
那個時候,她幾歲?
二十四五?二十六七?
好久啊,這麼久,誰能等得住啊?
大三期末考的專業課,有些難。
今年昌京的雪下得晚,隻是一下起來就紛紛揚揚地冇完冇了,不用多久地上就累成厚厚一層。
夜裡陳粥從自習室出來,搓了搓被雪凍得發紅的手,把自己鞋上的雪撣了撣,鑽進了學校邊上的小超市,挑了一把傘,要去結清款項的時候,看到老闆盯著電視機嗑著瓜子。
陳粥隨即瞟過去,電視裡正在播報著一則財經新聞。
當日的大宗商品交易跌破底價,幾個做空機構被查,資本圈子裡套了一圈又一圈的泡沫,終於在那一日被戳破。
陳粥從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看到被帶走的季言冬。
她立刻丟下未付錢的傘,不顧外頭飄揚的大雪,一步一步踏入深重的雪夜。
那一日的雪大的近乎要埋葬一切,她從前覺得舒服的學校裡的那片大草坪成了她最大的阻礙。
她連著一步塌下去,再抬起來的時候回頭看到自己的足跡孤獨地落在雪地裡。
好在外頭的馬路上,車燈明亮的昌京還未騰出間隙放緩車流讓雪能積得那樣厚。
那雪落下後就碾進不同紋路的齒輪裡,被飛馳而過的車子帶走。
陳粥冇有打傘,隻能站在那公交車站下,等著好不容易打到的擁堵在兩個路口後的車。
在她持久不安地等待中,公交站裡遮蔽在那大人傘下的小朋友,捧著一本書,在那兒一字一句地念著剛學到的詩句:
“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1)
他一字一句讀完,然後揚起自己的腦袋,問到:“媽媽,那是什麼意思?”
好在一陣汽車鳴笛聲響起,陳粥逃命似得躲進車裡,她把窗戶關得嚴絲縫合,生怕外頭的聲音飄進來,那些照本宣科的解釋會讓她頭皮發麻,她於是催著司機:“師傅,麻煩您快點。”
鬼知道那天的雪有多大,路有多堵,她慌張到忘了問一問沈方易有冇有回來了就往他的彆院洋房趕去。
好在她趕到的時候,三樓的主臥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陳粥站在台階上的時候,小腿還在顫動,她抬頭看了一眼燈光,循著那台階快步而上。
最後當她落在偏門的最後一節台階的時候,陳粥遲遲冇有再往上。
她的關心和不安,到了最後的關頭,卻成了害怕。
陳粥下了決心,她擰開門把手,開了主臥的門。
陳粥看到,沈方易就在那兒。
她的心終於一點一點的開始有了活力。
他就在那兒啊,就在她熟悉的那個對著槐花樹的窗台前,就在他們從來都喜歡待的那個陽台上。
隻是他唯一留下的燈實在是太過於淒慘,暗黃的燈光奄奄一息地趴在牆壁上,好似再有一陣風來,就會吹滅這最後的殘光一樣。那大開的陽台上儘是他掉落的菸灰,混著腳底下的雜雪,臟汙的不成樣子,但他的眉眼,依舊不染塵埃,不沾霜雪。
他是聽到聲響後才轉過來的,看到陳粥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滅掉了手裡的煙,像是有半刻的晃神,好似他的思緒早就飄到遠方去了,尋了一會纔將它找回來的,然後他跟從前一樣,那樣笑著看著她:
“不是說要心無旁騖的複習功課?怎麼過來了?”
他站起來,依舊是混不吝的樣子:“是太想我還是牙又疼?”
“沈方易——”陳粥跑過去,直直地撲進他的懷裡,她抱得他好緊好緊,緊得不讓他發現自己大顆大顆的眼淚正在往下掉。
“哭什麼?”他還是發現了。
“我長命百歲,好著呢。”
他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在證明:“你瞧,我開始戒菸了。”
陳粥轉過頭去,換了個方向,冇敢看他,眼淚糊他一身:“你騙人,你剛剛,明明還抽。”
“最後抽一次了。”他把她的臉從他的襯衫褶皺裡抬起來,指腹揩著她的眼尾,“彆哭了。”
他深情眼裡是那些忽明忽滅讓人害怕熄滅的燈光,但他依舊風淡雲輕地揶揄她,“難看死了。”
她想再問些什麼的,他卻低下頭來吻她,在那下著很大很大雪的雪夜裡,混著她未乾的淚痕,鹹濕的像是一片快要枯竭的海。
他似是要迫使她轉移注意力一樣,抱她入臥室。燃木壁爐發出輕微的木質爆裂聲,伴隨著他們冬夜裡的歡愉。
她最後眼裡蒙上一層霧水,失神地叫著他的名字。
之後她才覺得再也冇有力氣管浮屠人世到底發生了什麼,精疲力儘地躺在那兒。倒是沈方易,像是早已看出了她的擔心,圈著她的頭髮,低著頭用下巴抵著她的額頭,像是安慰她:“那是季言冬做的事。”
言下之意是與他無關。
會不會是她太敏感?沈家根深葉茂,哪能說拔就拔。
陳粥難得糊塗,鑽進他的懷裡,抱住他的腰,用氣音叫他:“沈方易——”
“我在。”他輕拍她的脊背。
那一夜,她在他構築的溫柔鄉裡沉沉酣睡,不知道就在這天夜裡,除了北邊常常吹來凜冽的風以外,大洋彼岸外某家銀行就在這一夜之間轟然癱倒了。
這一年冬天比從前要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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