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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時光像是隔絕人海的廢土世界。
他們站在熱帶草原氣候的高溫裡等一場涼快的雨。
在終於等到一場雷鳴的大雨的那個夜裡,沈方易點了一個犯罪電影《上帝之城》
陳粥依舊保持習慣,坐在地板上。
沈方易知道她不愛坐沙發,就愛坐在地板上靠著她的膝蓋,但入夜了還是覺得有些涼意,於是叫她靠近些,就算是在要坐在地上,也坐在地毯上比較好。
陳粥搖搖頭,說那地毯都是真的動物皮毛做的,殺孽太重,她不敢坐。
“不僅不能坐,等我回國了,我給你去浮光寺捐捐香火吧,最近發了實習工資了。”陳粥一臉真誠地抬頭看他,灰黑色的電影大幕下他的下頜線鋒利,若影若現。她看不清他的全臉、他的眼神,隻覺得幻現幻滅。他的身後,是這部電影的最後一幕,從上帝之城的黑色暴力中活下來的男主最後死在一群孩子的亂槍下——那是男主用親身經曆親自教會的“在上帝之城,出名要趁早的”那些個還冇有手中的槍高的孩子。
陰鬱、狂躁、掙紮的氛圍裡,這一部片子,最後緩緩落下帷幕,一切散場之際,沈方易伸手給她,她倒是自覺的也伸手搭在他手上,站起來,順著他的意坐在他的膝蓋上。
沈方易依舊說著剛剛她說要去求神明保佑的話題:“小小年紀的,怎麼信這些。”
“不是你說的嘛。”陳粥轉過頭去,在灰黑色變化的字幕光影裡尋找他的眼睛,“沈方易,你記得嗎,你在浮光寺的時候,說在這世上壞事做多了,要花錢買個渡死後亡靈的安心。”
那是他們重逢後去的
◎在萬人聲浪形成的高歌嘹亮裡,深情地吻她。◎
那年夏天,他們在裡約度過了一個長久的假期,直到世界盃決賽的到來。
當年世界盃的決賽,陳粥是在現場看的。
其實決賽的門票早在一年前就已經賣完了,但沈方易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個官方邀請的路子。現場依舊給他們留了最好位置,保證視野開闊,一覽無餘。
當年走到決賽的是阿根廷隊和德國隊。藍白旗幟和黑黃紅藍旗幟滿場飄揚,潘帕斯雄鷹和日耳曼戰車的頂峰相見。人們從全球各地過來,彙聚在這裡,等待一場盛世慶典。
聲嘶力竭的加油、舉著國旗捶足頓胸的呐喊……所有的一切熱情把不懂球的陳粥點燃,她眼角濕漉漉地站在人群裡,不同的語言彙聚在一起,她聽不懂他們的表達,但從他們臉上看到,人生有喜愛、有信仰、有為之奮鬥的事業和崇拜的英雄,竟然也能豪情壯闊如戰場,鼓點躁動如海嘯。但這兒的人隻是縮影,在那些轉播的電視後麵,更有一代又一代人四年的青春。
沈方易的聲音在滔天的人聲巨浪中顯得有些遙遠,他提高了聲線,問他:“好玩嗎?”
她點點頭。隨即人群中傳來一聲巨大的歡呼聲,陳粥抬頭,看到螢幕上的入場隊員介紹,她指向大螢幕上特寫的人問到:“沈方易,他就是你喜歡的隊員是嗎?”
“是。”他也抬著頭,跟時光洪流裡的人們一模一樣,仰著脖子在看著大屏,叫了螢幕上的人的全名,“利昂內爾梅西。”
“他今天一定會拿下大力神杯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巔峰之賽,僅僅二十七八歲的梅西帶領阿根廷國家隊殺進決賽。
彼時沈方易也28歲。
意氣風發,前途無量。
站在擁擠侷促的人海裡,依舊一身貴氣。
比賽的來回極為精彩,猛烈的進攻遇到無懈可擊的防守,幾番拉扯中在長達九十分鐘的比賽時間裡竟然無一個球射門成功。比賽最後隻能加時,在最後屏息凝視的生死加時賽中,德國隊一比零戰勝了阿根廷。
一分之差,梅西無緣大力神杯。
一時間,用各種語言表達著激動和遺憾的人扯碎自己身上的球衣,翻越看台紛紛跳下場去。有人歡呼,有人辱罵,有人扭打在一起,有人為了失敗痛哭流涕。
瘋狂的人群撞到陳粥,陳粥被擠在人海的躁動中,腳下的方向不由她控製的,陷入全是人的漩渦裡。她試圖墊腳,試圖找到新鮮的空氣,試圖找到熟知的人,但身邊人頭攢頭,卻無一人是他。
他們被人流衝散。
陳粥溺在陌生的人海,失去重心,周圍的空氣像是越來越稀薄,她在惶恐的畫麵裡忽然想到雨後陰冷的土坑水花四射濺到的那個瘦削的男孩的臉,忽然想到那天夜裡那名為《上帝之城》的電影的唏噓結局,忽然想到她怕她戒不了那些貪嗔癡恨救不了眾生遠離孽境地獄的無助,也在那穿越她而過的虛妄的人像裡想起那天他站在獵獵風裡,俯瞰眾生地說,他從來不輸。
思緒混雜,重心偏移要掉落到深海中的最後一刻,她慌亂一抓,抓過一個人。她抬頭,隻對上那雙熟悉的人——是義無反顧地衝過擁擠的人潮找到她的沈方易。
虛虛實實的人群裡,唯有他真切地站在那兒,在人聲鼎沸抱頭痛哭的人群裡,在旗幟翻倒如色盤混合的雜亂世界裡,他清清楚楚地站在那兒。
陳粥覺得喉頭苦澀,一張口說的話出奇的喑啞難聽:“沈方易,我們輸了。”
她的鼻音真的好重,眼角裡的水花莫名其妙地越攢越多。
“沒關係,下次再贏。”他安慰她。
“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她抬頭,懇切地望著他。
“下一次世界盃,2018年。”
2018年,四年後。
她原先一直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掉下來,顫動的尾音藏在吵鬨的人群裡:“還要四年。”
為什麼還要四年呢。
四年也太久了。
四年後她在哪裡,他又在哪裡。
領獎台上,梅西先生站在混沌的人群裡,站在距離大力神杯不到半米的距離裡,落寞相望。
一步之遙的距離無限拉長。
周圍躁動的人跌跌撞撞,充盈在四周狂熱的粉絲都在掉眼淚,她把自己的眼淚混在他們的遺憾裡,好讓人看不出她心裡的害怕。
“彆怕,隻是輸一次而已。”他在擁擠吵鬨的人群中護著她,站在比她還低的台階上仰望她,伸手溫柔地揩著她落下的淚,引她高興似的帶著逗弄奚落她:“哭什麼,我們又不止活四年。”
是啊,他們又不止活四年。
隻是四年實在是太長了,一個運動員最好的年華中又有幾個四年,世界上有多少相愛的人能夠信誓旦旦地說四年後我們依舊在一起。同樣的,陳粥望著沈方易,在那兒想著,他們之間把所有的時光盈餘出來,還能不能再有四年。
或者說,四年以後,他們是否會像今天一樣,被擁擠的人群走散後又能輕易地找到彼此。
“所以我們四年後、依然能看到、看到梅西先生,舉起大力神杯嗎?”她幾個字幾個字的,往外斟酌著,求著一個肯定,沈方易在那天夜裡,說他從來不輸,他是那樣的人啊,那樣勝券在握的天之驕子,他說的一定是對的。
“會的。”他承諾她。
“是我們四年後,還是梅西先生四年後?”她加快了語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關於未來,她從來就冇有問沈方易要過一個答案。
可是在哀嚎一片的遺憾落幕裡,她冇法再忍。
她從來知道人生,總是遺憾大於收穫。
可是她還是這樣問了,這樣殷切的,這樣飛蛾撲火的求一個答案,即便他給予沉默,給予心照不宣的否定,她都認了。
她就是很想要啊,很想要聽他說啊。
她抬頭看著他的眉眼,那出現在她夢裡千千萬萬次的,深情又冷冽的眉眼,他生的是那樣的好看,好看到她一點神智都冇有的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人群在他們身後倒退,他低頭,大手繞過她的脖頸,溫柔地在萬人聲浪形成的高歌嘹亮裡,深情地吻她。
“是我們的四年。”
“我們的四年啊,陳粥。”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很早就寫這一場了,今天作為讀者視角重新看這一場戲,冇用地哭出鼻涕泡泡。)感謝在2023-05-1222:33:18~2023-05-1317:38: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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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壞了。◎
隻是陳粥不知道的是,或許以2014年那個夏天梅西先生那場遺憾作為開始的標誌,她和沈方易的人生也開始發生了變化。
起初隻是在北邊國家的一個城市裡幾個農場主貸款違約抵押過程中出現的小糾紛,而後引發小麵積的商業銀行出現了擠兌,加之部分石油公司因為價格下跌產生的石油債券的兌付困難,再後來就是貨幣縮水帶來的貿易衝擊,一時間,北邊風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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