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學分的。”陳粥強調了一下。
“你們老師怎麼安排的啊,大過年的,怎麼還要實習呢?”
“所以去的人能拿到學分嘛。”陳粥聳聳肩,“而且我聽說那實習也挺鍛鍊人的,在事務所。”
“事務所好呀。”坐在那頭的二嬸搶著話說,“我聽說事務所裡全是註冊會計師,一個個都厲害的不得了,這麼好的機會,跟著多學學……”
“以後再去也行啊。”陳學閔是猶豫的,“你也不過大二,也不著急。”
“哎——”大伯跟著說到,“我說堂弟,這就是你的狹隘了,人家小粥年輕人,早早地去外麵闖蕩事業是好事,做長輩的即便有不捨,該放手的時候就要放手,哪有把孩子一輩子都鎖在身邊的。”
“是啊,早點鍛鍊,早點長本事嘛。”
親戚你一言,我一語。
陳粥看到陳學閔是動搖的。
最後,他把那一直被那個男孩子霸占的那盤大螃蟹拿過來,放在陳粥麵前,說:“先吃飯,吃完飯後再說吧。”
陳粥看到的實習其實是老張幫一個在事務所的學長找的實習生。
今年春節過的晚,快接近二月的月底了,審計報告三月基本上都要定板了。事務所忙不過來,就想著能不能在學校裡找幾個便宜的勞動力來乾些基礎的活。
陳粥本來冇有意向去的。
但現在這個樣子。她覺得去了,好像會更好。飯局後她纔給老張發了訊息的,好在老張說那邊還缺人,不過就是比較累,可能不符合她“臥龍小姐”的人設。
陳粥開啟聊天對話方塊,說了謝謝。
外麵有人在敲門。
她收起手機,開了門,來的人是陳學閔,他端了一杯牛奶過來,見她在收拾東西,神色微微一變。
他把牛奶放在床頭,把屋子裡的燈調的更亮了些,而後柔聲說到:“非去不可?”
陳粥站在自己黑黢黢的影子裡。她允許自己失語片刻,而後收拾好情緒拿起陳學閔準備的牛奶,轉過身來,“都跟老師說好了呢。”
“是國內最好的本地所,挺好的一個機會,要不是特殊時期人都要回家,這機會也不會落到我一個纔讀到大二的學生的頭上。”陳粥這樣地跟陳學閔解釋道。
陳學閔眼角長出的皺紋耷拉下來,摺疊在一處,像是旱季裡皸裂的土壤裂紋,他收起這種帶著情緒的神態,這才點點頭:“是啊,挺好的機會——”
說完以後,他又像是勸服自己,“我們小粥,過了年就是二十一了,轉眼就是大姑娘了,有自己打算是好事。”
長輩眼裡都是論虛歲過的,但陳粥在人生的某段時間,特彆喜歡這樣的“虛增”。
好像隻肖要熬過除夕夜裡的十二點,人生就能像驚蟄雨後的春筍一樣,爭先恐後地向上生長,脫離地衣。
好像再長大些,她不會在這樣由陳學閔幫襯著收拾再度遠行行李的時候幾次都要控製不住地掉下眼淚來,也不會麵對人生困難的時候一次次又一次次地假借理由去逃避,更不會再執著於十**歲愛上的人是不是一定會有一個讓人唏噓的未來。
這樣的話,那從前想不通的事情或許就有答案,捨不得的人或許就能重逢,無疾而終的愛情或許就能迎來新的生機。
作者有話說:
節後大家上學上班的太辛苦了,儘量晚上早點更新,暫時放到晚上九點啦。
感謝在2023-05-0320:03:43~2023-05-0421:05: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伊落熙11瓶;scenery2瓶;兔味毛豆、今將圖南、z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冥冥之中◎
去外頭過年的計劃落空後,沈方易原先打算不休這個假了。隻是沈父幾個電話,硬是把沈方易叫回了家中。
沈家族係龐大,旁支親眷甚多,雖然各個堂表叔都在各業有所建樹,但要數沈方易的親叔叔話語權最大,他也有兩個兒子,照理來說,這兩個兒子是最接近繼承人的人,但沈家從長謀劃,加上沈父和沈家爺爺輩參謀,年前就立了沈方易為接班人的。
沈方易幼時在沈家堂爺爺四合院裡長大,沈方易尊稱一聲二爺爺。沈父讓沈方易回沈家老宅,為的也就是這個事。
二爺爺以前也算是叱吒風雲的人物,沈家能有如今的大盤子,跟當時他冒著時局風險做起第一批遠洋貿易生意有很大的關係,沈家爺爺也是受這位大哥的照顧,纔有了後來平步青雲的一生,說起來,是讓沈家後輩極為尊重的後代。
二爺爺今年八十多了,昌京有個快失傳的民俗,老人在世的時候如果願意的話,會開始準備自己的身後事,大到墓地選址,小到棺木陪葬雕花。
之所以快失傳,是因為大傢夥都覺得這事操辦在身前,不吉利,大多的老人或許會交代一句子女,但鮮少有真的在身前就給自己置辦的。
偏沈家二爺爺,額外堅持,就連沈方易爺爺親自出山,也冇有勸下來。
老人家既然要堅持這麼做,子女們也不好多加阻攔,可偏偏荒謬就荒謬在,沈二爺爺選址選在了一處已經埋了屍骨的地方。
換句話說,他要跟彆人葬在一起,這人還不是早早過世的二奶奶。
這訊息一出,沈家小輩們都紛紛大驚失色,說從前高瞻遠矚的二爺爺年紀大了,得了臆想症,更有甚著,開始紛紛猜測,二爺爺是不是被不乾淨的東西附了身。
沈方易如今是掌權人,從前又養在二爺爺膝下一段時間,他是小時候就受教於他的,知道他在商場上的手腕,也知道他的抱負和遠見,但卻也不明白,他現在這一出,又是出自什麼緣故。
沈父有令,他急急回了古園林後麵的小四合院裡。
等沈方易見到人的時候,到底是鬆了一口氣,沈二爺爺如從前一樣,穩如青鬆,不見病態,揹著他,站在太陽底下,打理著院落中的園林景緻。
圍爐煮茶,香氣嫋嫋。
沈二爺爺聽到聲響後,冇回頭,隻是不緊不慢地說,“他們把你也找回來了?”
“是。”沈方易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您知道我回來是來做什麼的。”
沈二爺爺停下手裡的活,終於是轉過身來,雖有老態,但依稀能分辨地出年輕時依舊過人的風采。
“你也不必勸我。”他坐下來,拿過手邊的沾著冬日淺色陽光的棉麻布,套在咕咕咕冒著白氣的赤褐色茶爐手柄上,給自己麵前的茶水斟滿,再從許多的茶具中拿出一個與之相配的茶紅色琉璃小握盞,滿上之後,放在沈方易麵前,“阿易,人難得糊塗,這事吧,我必須做了。”
“我倒也不是來勸您。”沈方易輕易地掂起那口小握盞,吹散了上頭的氤氳水汽,露出下底滇紅澄澈的顏色,“隻是人家無婚無約,身前從來都是孤身一人,偏偏過世後,還跟一個冇有名分關係的葬在一起,她雖然冇有丈夫,但故交和旁係親眷還在,即便我們同意,他們又要如何同意呢。”
這話一出,沈二爺爺握著的茶壺柄近乎有不可察覺的微微抖動,本來這搖擺隱藏的極好,但從茶壺口傾倒而出的茶水還是露出了破綻,小口盞裡水光瀲灩,像是誰往湖中心投入了一顆石子,打破了表麵的風平浪靜。
他於是放下茶壺,身子微微往後仰,這才抬頭看沈方易,“我的確冇有給沈家選錯人,阿易啊,你總是一針見血。”
沈方易隻是淡淡地說:“那不是難調查到的事,我既然來了,總要做些準備工作。”
“你一定也覺得我很荒唐。”沈二爺爺看著沈方易,這樣判斷著。
“的確。”沈方易承認,“那不像您的作風,您也不是這樣教我們的。”
“既然你去查過了,那我也不瞞你了。說起來,她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攝影師。”
沈方易:“是,自然風景的旅行攝影師,十年前,為了拍攝流星墜落的天象奇觀,不慎從懸崖上摔落而亡。”
沈二爺爺聽完沈方易如此單刀直入,對著那壺淡淡地搖了搖頭:“死亡是困不住她的。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無論什麼都困不住她,能困得住的,隻有我而已。”
沈方易在那兒靜靜的聽著。
故事開始的語調是遙遠和沉重的,冬日暖陽下,他回憶的過去跟眼前的水汽一樣氤氳。
沈二爺爺和那個女攝影師相識在一次遠洋貿易的路途中。他遇上了外匪,貨物丟了,錢財也冇有了,在語言不通的國度,他支起個攤子,在駱駝馬蹄下乞討。
所幸他遇到了她,在異國他鄉裡她孑然一身地出現,脖子上掛著沉重的相機,腰間總是配著一把小刀,在沙漠裡行走的時候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像是帶著希望的駝鈴。
他們一起在沼澤地裡殺過一隻吃人的鱷魚,一起在星空下河畔邊真實的看到過漫天的螢火蟲,也同為他聯絡上從前的商隊而舉杯慶祝……在尼羅河的河穀裡,在那個稻田豐收,河床肥沃的地方,他說她就宛如一隻白色的蝴蝶,繞著尼羅河從沙漠飛到綠洲,也飛進他的心裡。
“聯絡上商隊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要走了。我要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做到自己給身後的人許下過的承諾。”
沈方易這才插話到:“您就冇有想過,帶她回來。”
“想過,但是她從來都屬於高山,屬於大海。而我,屬於身上的姓氏——”
沈二爺爺轉過身來,陽光悄悄地從他身上慢慢地溜走,“這一點,我相信你明白。”
“當年的沈家風雨飄搖,你太爺爺是需要化敵為友的,而我作為他選中的人,必須那麼做。你二奶奶出身名門,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所有的優待,她值得一個良好的,保障的,穩定的婚姻。”
“那你們——”
未等沈方易問到,沈二爺爺就說到:“我對婚姻秉持忠貞,我和她,不曾再有聯絡。”
未了,沈二爺爺又長歎一口氣說:“阿易啊,可是我老了,老了老了,就容易懷念過去。”
“當年我在非洲,染上傳染病的時候,命懸一線,她一邊四處求醫,一邊又說她一定要死在我前麵,失去愛人的感覺一定比自己死亡的時候還難受。她倒是說到做到。”
沈二爺爺說到情深處,一度哽咽:“誰知這輩子,卻是死生不複相見了。”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阿易啊,我以為,我不會有遺憾的。”
“這輩子,我站在父輩的肩膀上,接過火炬,去往更高的地方,去到更遠的地方,我貪慕富貴,也沉溺虛榮,更嚮往權勢,商場浮海爭鬥,直到半個月前,我依舊為那些事,殫精竭慮。”
“可是偏偏半個月前,我有一次夢到她,她站在那尼羅河河穀的花海裡,問我願不願意跟她走,我從夢中驚醒,突然就明白了,什麼叫做抱憾而終。”
……
等到沈二爺爺說完的時候,長長的夕陽光已經悄然從他身上離開了,院子裡原本被冬日陽光烘暖的花草植物此刻都焉噠噠地垂下腦袋去,陰冷的北風嗖嗖地從腳底升起,席捲走枝頭凋零的黃葉,落入紅牆外頭的車水馬龍裡。
沈方易許久都冇有說話。
他意外地撞見這個秘密,卻也明白,不隻是他,就連沈二爺爺自己也明白,他那荒唐的願望不過是壓抑許久的情感在人生的某一時段突然爆發。
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吧。
不是五年後,不是十年後,而是在當年華老去,光景不在的某個日暮垂垂的黃昏,心突然猛然地一疼,然後無邊的怨恨和後悔如海浪般的襲來,裹挾理智後隻剩下荒唐的衝動。
茶涼了,喝完了,沈方易起身。
“阿易——”沈二爺爺叫住他,“你能替我,去拿個東西嗎?”
“您說。”
“她跟我說過,她要是拍到極光了,就做成膠片,捐給昌京大學的資料陳列館。”
“那她拍到了嗎?”
“我不知道。”他微笑著,“我從前,從不敢赴約。”
“不過我想看看。”
他一字一句重複道:“我現在,真的很想看看。”
拿到昌京大學資料陳列館的那些攝影作品並不是難事。
負責資料館的張老師是沈二爺爺的故知,也認識沈方易,他把那疊資料從櫃子裡拿出來的時候,吹了吹外麵的一層落灰,細微的塵土在檔案室狹窄的視窗光下紛紛揚揚地落下,似是抖落一場陳封已久的積雪。
“終於來拿了。”張老師把東西給沈方易,“他要再不來,我都要退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