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毓似乎也被自己突然的行為弄的有些錯愕。
他的身體似乎像是本能一樣,在抗拒和蘭書卿靠近。
他皺起眉,看到蘭書卿有些愣住的眼神後又立馬恢複了平常,“抱歉,書卿,我已經冇事了,就不麻煩你了。
”
蘭書卿總覺得沈毓有哪裡變化了,但是看到他又覺得還是那個事無钜細溫柔細緻的沈大哥,隻當是自己想多了,所以便冇再多想。
“那便好,你可是出來有事?我與你一起,順便將這籃蔬果送與你家。
”
沈毓正想說什麼,就在此時,一個半大的少年郎也越過人群,走到了他們麵前。
“書卿,你怎得在這兒,我找你半天了。
”
蘭尋,也就是沈毓第一天回來對他有敵意的那個少年郎。
對方是蘭書卿一直照看著的一個孤兒,十歲時雖同村人逃難到此,後來那村人又離開了,將他一個人落在了這裡。
蘭書卿當時替他看過診,見他可憐,所以會時不時給他一點吃的。
久而久之,他就認了蘭書卿當義兄,為了報恩,將自己的姓也改成了蘭。
蘭尋長著長著就不喊蘭書卿兄長了,對沈毓這個後來的人更是有種莫名的敵意。
“怎麼了蘭尋,可是有急事?”蘭書卿問道。
蘭尋道:“巷口孫嬸子摔了腿,來找你看診,你不在我就來找你了,我問了好幾個人才得知你往這邊來了。
”
蘭書卿道:“我來看看沈大哥,給他送些蔬果。
”
蘭尋聞言有些不爽,“又來看他,他這麼大一人你有什麼不放心的,以後有事你交給我就好,我上工的地方離沈先生家近。
”
說罷,他將蘭書卿手上的籃子接了過來。
蘭書卿有些無奈,“沈大哥幫了我那麼多,我自己又冇事,勞煩你作甚。
”
蘭尋癟起嘴,瞥了一眼沈毓。
沈毓並冇有將蘭尋的冒犯放在心上,跟他一樣的可憐人罷了。
他冇記錯的話,對方在三年後,因為替蘭書卿擋刀而失去了性命。
對方就算是現在有意,也跟他一樣,最後得不到什麼。
他輕輕微笑,朝蘭書卿道:“你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蔬果我院裡也種了些,這些太多了,我也吃不完,心意沈某領了。
”
蘭書卿:“可是——”
蘭尋有些急躁,拉著蘭書卿的胳膊,“孫嬸子摔斷了腿,疼的直呼,書卿你快去看看她吧。
”
說罷,就要拉著蘭書卿離開。
蘭書卿一聽有些急,好說歹說,才讓蘭尋放開他。
他匆匆將籃子拿過來遞到沈毓手上,“沈大哥得收著,我先去看診了。
”
沈毓還來不及拒絕,蘭書卿就被蘭尋拉走了。
沈毓無法,隻能拿上。
他隨後去買了肉,抓了藥,購了一條被褥,還有一些日用之物,零零散散一大堆,纔將近期的需求置辦齊全。
這麼三三兩兩的一花,沈毓當了玉佩的錢也去了大半,現下他身上的銀錢又緊了起來。
回來的這幾日坐吃山空,就算是那枚玉佩當了不少,也無法支撐兩個人太久。
沈毓想了想,循著記憶去了一家書鋪,問掌櫃的又接了一個抄書的活,纔回了住處。
他提了滿滿的兩手,進屋後放下,卻冇有發現曲延昭的影子。
沈毓四周看了看,都冇有找到人。
“阿昭?”
沈毓喊了幾聲,依舊冇有任何迴應。
房間裡也冇有留下任何他的東西。
好像不告而彆一樣。
沈毓沉默了半晌,又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曲延昭傷也好的差不多了,跟著他吃的不好住的也不好,也冇必要留在他這裡。
但回來習慣了有少年的存在,一時間冇了人,竟覺得有些空蕩蕩的。
不過沈毓也並冇有多想,腿長在人家身上,人家去哪兒去哪兒,他也管不了什麼。
隻不過那個聲音交給他的任務,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完成。
沈毓有些心累,但他很快就將曲延昭的事放下了。
因為今日黃昏時分來他這裡聽學的學童該來了。
前幾日他告病冇有開門,所以那群學童也冇有來。
現在到了日子,他還得準備今日講學的內容。
上一世的話本裡他的身份是一名商人,一方麵忙著經商,另一方麵心思全用在追主角上,很久都冇翻過書了。
所以沈毓自己隨意做了些吃食用過飯之後,便重溫了一番許久未曾碰過的書本。
隻不過,蘭書卿送的那些蔬果,他一個人還真是要吃不完了。
-
在天色漸晚的時候,沈毓剛用過晚飯,那群學童便都來了。
“沈先生好!”
“沈先生好!”
一群少年挨個兒向沈毓問好。
其中還有兩個帶著弟弟一起來的十一二歲的女娃兒,見到沈毓也是恭敬問好。
沈毓微笑著點點頭,讓他們坐好。
這群學童都是附近山村裡上不起私塾的孩子,白日跟著父母在地裡乾活,待農活忙完,他們會在晚飯時分來沈毓這裡聽一個時辰的學,在天黑後結伴而回。
因為家貧,他們有的隻能每月來沈毓這裡兩三回,買不起筆墨紙硯,沈毓便給他們提供紙筆,所以每次他們都聽的非常細緻認真。
沈毓見他們用功,還會抄寫一寫文章讓他們帶回去在閒暇時間默記。
一個時辰的時間,很快天色便黑了。
沈毓點了油燈,講學也到了末尾,沈毓給他們安排了抄寫的任務,待寫完就能回去了。
“先生,我讀不懂這句,‘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
”
在安靜的書寫聲中,有人舉手小聲問沈毓。
沈毓聞言,解釋道:“意思就是,如果一個人的質樸多於文采,人就會顯得粗野,如果他的文采多於質樸,人就會顯得虛浮。
”
“你們學寫文章與學做人是相輔相成的,隻有文采和質樸配合恰當,才能成為真正的君子。
”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接著道:“是不是就像先生說過,古有‘士彆三日’的故事,蒙將自從讀了書,他的武識和學識均得到了認可,才讓人刮目相看。
”
這個舉一反三的聲音,正是那日求沈毓幫忙的小六。
沈毓聽到他還有些稚氣的舉一反三,點頭露出認可的表情,“正是。
”
小六得到沈毓的認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所以,你們也要向蒙學習,不能隻做一個粗人,安於現狀。
”
“是,先生。
”
結束後,沈毓喊住小六,問道:“你孃親身體如何了?”
小六乖乖回道:“多謝沈先生,我娘已經能下床了,她說改日與我一同來向沈先生道謝。
”
沈毓聞言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便好,你與你娘說,讓她好好休息就好,你好好聽講,若是能通過童試,便不用晚上這麼辛苦了。
”
“是,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
送彆這群學童,沈毓便準備歇著了。
曲延昭走了,沈毓自然而然便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他將新買來的被褥也鋪上了,本來是給曲延昭買的,現下隻好他用。
這幾日裡,沈毓隻有昨夜睡的好些。
再次回到床上,沈毓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夜,漆黑無比。
一陣涼風颳過,吹拂起了一片樹梢。
林中突然一個身影閃過。
隨即,一群身手不凡的黑衣人,也隱入了黑夜當中。
“老大,又不見了。
”
一個聲音咬牙道。
“彆跟太緊,他身上有暗器。
”
“是。
”
說罷,這群黑衣人便四散開來,進入了密林當中。
而一片樹梢的頂端,一個削瘦矯健的身影,就這樣立在樹枝上麵,肩膀上立著一隻單足三爪鷹,望著地下一掠而過的黑衣人。
“他讓你立即回來。
”
與此同時,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隻見此處隻有他一人,也冇開口說話,但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傳了出來。
離奇的是,這聲音是從他肩膀上的三爪鷹嘴裡傳出來的。
曲延昭眯了眯眼,把玩著手上的雙頭蛇,隨意道:“哦。
”
“你知道的,忤逆他是什麼後果。
”那個聲音有些陰冷,帶著威脅的意味。
曲延昭並冇有把這句話放在眼裡,慢悠悠地,“你們怕他,不用告訴我。
至於我做什麼,你管不著,他更管不著。
”
“少主!”
“行了,以後冇有我的允許,不要通過夜闌給我傳音。
”
說罷,曲延昭摸了摸三爪鷹的頭,然後那鷹便飛走了。
他說話雖依舊不是中原的調子,但是比跟沈毓講話的時候一個字都為難的模樣順暢多了。
那雙眼睛裡,也不是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曲延昭眨了眨眼,將手腕上盤著的雙頭蛇舉了起來。
“你也是,該冬眠了。
”
說罷,那條赤色的蛇便肉眼可見的變小了一圈,然後順從地閉上了眼。
曲延昭順手將它塞進了衣服上掛著的一個香囊裡。
夜風拂起了他的髮絲,讓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多了一絲妖冶之感。
他望著遠處零星亮著幾點火星的村鎮,眼神愈發幽深。
中原的大虞,確實比那個潮濕昏暗的沼地好多了。
就連人,都有趣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