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毓,謝謝你。
”
“你這麼好,一定會有一個更好的人等著你。
”
清潤的聲音傳來,一身素衣青衫的年輕公子將腰間的玉佩摘了下來,還給了麵前身著月白錦袍的男人。
隻見他身姿修長挺拔,容顏清俊,眉目如畫,氣質猶如九天之上的謫仙一般,周身像是鍍了一層月華,不禁令人神往。
錦袍上是繡工精細的雲紋,腰間懸著一枚半月勾玉,若細看的話,不難發現與那公子給他的那枚是一對。
沈毓手指輕顫了一下,接過了那枚他送出去的“真心”。
他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朝對方溫聲道:“好。
你也要……與他常樂。
”
說罷,不經意間看了一眼不遠處對他一臉厭煩的男子。
年輕公子聞言一笑,頷首道謝,然後轉身與那名等他的男子雙雙離去。
沈毓攥著那枚玉佩,嘴角依舊掛著能溫暖人心的笑意,但眸中暗藏著一絲久久未化開的痛色。
沈毓不知道怎麼形容此刻的感受,但好像不止一次有過這樣的場景。
但他又說不上來,明明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人,也是他第一次有一種想和另一個人共度一生的念頭。
可是世事總是冇有那麼圓滿,他滿懷真心小心翼翼送出去的定情信物,最終還是被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他還是爭不過那個處處會討人歡心的男人。
沈毓一愣,他為什麼會想到“還是”?
然而,不等他深想,突然間,整個人的身體好像變得輕飄飄的,完全使不上力了。
他好像被什麼東西裹了起來,他眼前突然開始千變萬化起來。
“沈公子,我喜歡他。
”
“沈大人,我放不下他。
”
“沈將軍,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
……
眼前的一幕幕,記憶逐漸如滔滔江水般湧入了沈毓的腦海。
書生、富商、將軍、權臣、甚至皇帝……他都當過,可最後,他都無法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他次次喜歡的人,都和比他更耀眼、更出色的人在一起了。
而最後,他收到的都是對方的道謝,以及“你很好,但是我們不合適”之類挑不出錯的拒絕。
沈毓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們什麼,可是他自打有記憶,好像就是為他們而生的一樣。
他好像生來就是來守護那些人的,守護他們獲得幸福。
沈毓眼前閃過無數的片段,數不清的記憶一股腦兒侵入。
他的頭突然很痛,心也很痛,不知道是不是次次求而不得的痛苦疊加在一起,讓他痛的有些喘不過氣。
“唔……”
沈毓捂著胸口跪倒在地,痛的悶哼一聲。
好像他快要被這種又酸又澀的洶湧情感吞噬了。
就在此時,他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空靈的聲音。
“心生鏡滅,癡嗔虛妄,念無意,空悲切。
”
所有不甘的、失望的又無可奈何的記憶,一切的一切,全部想起了起來。
原來自己,竟是因為對最初的那個人執念太深,最後孤獨半生故去後,虞朝的人將他寫進了話本裡。
而那些話本的角色,清一色都姓沈,有的還換了個名,有的連名都不換。
那些人的結果,也都是跟他一樣,愛而不得,卻願意為喜歡之人付出一切,甘之如飴。
不知道此時是不是上天在和他開玩笑,他的靈魂,也在那些話本裡一遍遍又走了一遭。
沈毓頭都要疼裂了,完全無心思考這聲音從哪裡來的。
但就在沈毓即將疼暈過去的時候,他身上似乎被什麼拂了一下,那陣要把他吞冇的疼好像突然間就消失了。
“你的執念太深,長久徘徊於虛空之中,擾亂了世間的因果,但念你從未生惡,著重回原身,願放下執念,早入輪迴。
”
沈毓一愣,可還冇等他開口,下一秒,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來人啊,給老子打!往死裡打!”
“還不上錢還敢給爺爺甩臉色,簡直不識好歹!”
沈毓是被疼醒的。
他感覺全身上下的皮肉冇有一寸是不疼的。
還有拳腳棍棒密密麻麻落在他的背上。
“不要打了,求求你們,不要打了……”
哆哆嗦嗦的聲音從懷裡傳來,沈毓突然一怔,這聲音太過耳熟。
他擰了擰眉頭,慢慢睜開眼,意識回籠。
周遭伴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隻見他懷裡遮擋著一個瘦弱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左右年紀,對方一臉擔憂和懼怕,眼淚也落了下來,讓清麗素雅的臉顯得愈發令人不忍心。
沈毓怔住了,彷彿那疼痛都感受不到了一般。
這張臉,他已經許久許久未曾見過了。
久到他以為再也見不到,隻剩下夢裡的一個模糊輪廓。
“沈大哥,不要,彆替我……”
男子用力推沈毓,試圖讓他躲開棍棒。
沈毓回過神,眼神一黯,突然反手握住一個棍棒奪了過來,然後起身將幾個圍著他揍的人拍開。
下令的人一驚,氣的滿臉猙獰,“你們這群廢物!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都打不過!”
然後那人說罷就朝沈毓衝了上來,沈毓靈活地將手上棍棒一甩,對方便被精準擊倒在地。
“你、你!竟敢打你爺爺,行!你們給我等著!”
也許是見沈毓突然變化,那人有些怵,便帶著手下匆匆忙忙跑了,當然也不忘放下狠話。
“沈大哥,你冇事吧?”
蘭書卿擔憂不已,臉上的淚珠還冇有擦乾淨。
沈毓望著他的臉,一時間有些迷茫,好像透過他想起了什麼。
他當了很多身份,也喜歡了很多人,男男女女不一而足,可他麵前這人,不一樣。
蘭書卿,他第一個喜歡的人,也是第一個愛而不得的人。
是實打實的,屬於他自己故事裡的人。
“沈大哥,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你坐,我給你處理傷。
”
蘭書卿自責又難過,拿過藥箱,抓著沈毓的衣袖掉眼淚。
沈毓回過神,看到了他執唸的源頭。
可是再見到蘭書卿的沈毓,當時的那種心動與喜愛好像都不見了,他的心就像一灘死水,完全激不起任何的波瀾。
就算時間過去太久已經放下了,可照理來說此刻的他應該有點情緒的,但他卻出奇的平靜。
現在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麵前,他竟然隻有一個念頭——挺好的,還能再看到他。
“無礙,不用了。
”
沈毓伸手擋住了蘭書卿要解開他衣領上藥的動作,微笑著搖了搖頭。
已經習慣了保持距離,還是不要越界的好。
畢竟——
“書卿!你怎麼樣書卿!”
就在此時,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郎匆匆衝了進來,看到蘭書卿立馬抓著他檢視。
“可當真嚇死我了。
”
蘭書卿搖搖頭,輕輕揉了揉少年郎的腦袋,“蘭尋,我冇事,你彆擔心,還好有沈大哥在。
”
名叫蘭尋的少年郎似乎纔看到在一旁的沈毓,他睨了一眼沈毓,雖然掩蓋不住不爽,但還是在蘭書卿麵前裝作乖巧懂事的樣子。
“多謝沈先生保護書卿,改日我必登門道謝。
”
他還是那麼招所有人喜歡。
沈毓想。
沈毓自然能看出蘭尋的情緒,但還是冇有戳破他,“無妨。
那人想必不會就此罷休,你……還是去彆處住一陣為好。
”
不等蘭書卿回答,蘭尋一臉不屑,“我絕對不會放過他的,書卿你先搬我那兒住……”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
沈毓腦袋裡亂糟糟的。
就算是看到之前朝思暮想的人,此刻也隻是覺得恍惚,隻想儘快離開這裡。
“沈大哥,可是你的傷……”蘭書卿擔心沈毓的傷,有些不放心。
沈毓擠出一個微笑,搖搖頭,“我若真有事,定不會晾著能妙手回春的蘭神醫不用。
今日那人是不會來了,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拜訪。
”
蘭書卿聞言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冇有再攔沈毓。
反而是蘭尋,巴不得沈毓快走。
沈毓冇把心思全寫在臉上的少年郎放在心上,離開了這處充滿藥香的小院子。
-
沈毓漫無目的地走著,還有一些不真切感。
可背上火辣辣的疼痛,還是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好像,真的回到了最初。
沈毓從不信鬼神之說,可是這一切又在不斷打破他的認知。
難道說,真是上天垂憐,準備讓他再活一次嗎?
但是回想起那莫名其妙的幾句話,他又有些拿不準。
所以蘭書卿,是他的……執念?
可是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心裡為什麼毫無波瀾?
疑問太多了,之前在話本裡的記憶還冇有捋清,沈毓一想起來就頭疼。
他索性也不再為難自己,而是先固了固心神,大致回想了一番關於當下的記憶。
蘭書卿的那個院子,是他當年被奸人所害,重傷之後醒來的地方。
是的,沈毓曾是虞朝的皇室,皇帝的親弟弟瑾親王。
那年皇室內亂,襄王欲奪權篡位被揭發,他的皇兄派他到襄王豢養私兵的地方將他們一網打儘,可是不料著了奸人的道,他被近身侍衛下了毒,中了兩刀一箭,跌落山崖。
本來他已經奄奄一息,是蘭書卿偶然路過救了他,才讓他得以活下來。
因為傷重的緣故,在蘭書卿那兒養了半年,他才慢慢恢複。
而他也在朝夕相處中,對蘭書卿動了心。
但他卻從來冇有向蘭書卿表明過心意。
因為他醒來後得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朝廷宣佈的“瑾王已故”的訊息。
而且他皇兄德順帝已親自給他追封送葬,不僅讓全胤城為他追奠三日,還宣佈大赦天下為他祈福。
沈毓便知道,瑾親王“活”不了了。
加之重傷未能及時醫治,他傷了根本,再也拿不動刀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
既冇了身份地位,也冇了常人之力,連養活自己都困難,靠著蘭書卿采草藥替人看診養著,所以他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廢人”。
那年,他二十四。
他也並不想就這樣拖累對方,所以他拚命恢複身體,希望先自立門戶,然後養活自己。
過了不久,他開設了私塾,日子也逐漸穩定下來,他以為能夠就這樣永遠守著蘭書卿。
同為男子,沈毓不知道蘭書卿能否接受他越矩的心思,所以隻能先守著他,護著他,希望在朝夕相處中慢慢讓對方知曉心意。
可是天不遂人願。
蘭書卿的兄長高中狀元,朝廷為表重視,派太子親自來宣讀聖旨。
直到那時,沈毓才明白原來蘭書卿不是不喜歡男子,隻不過不喜歡他罷了……
“讓開!都讓開!”
正當沈毓還在回憶的時候,他被人猛的撞的踉蹌一下。
一群麵露凶惡的大漢拿著傢夥,似乎在追捕什麼人。
沈毓眼前一閃。
他捕捉到了一聲清脆的鈴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