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後,多崎透來到客廳。
高木美香依舊坐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地在看深夜動畫,手上拿著紙和筆,隨時記錄要點。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多崎透大致明白了高木美香的習慣,她會將中意的動畫錄下來,空餘時間反覆揣摩裡麵的聲優所展現出來的技巧。
這個方法有些笨,但對於高木美香來說,是她努力的重要途徑。
安靜地等她將動畫看完,多崎透在她身旁坐下,拿出一冊筆記本,遞到高木美香麵前。
「上次說好的貝斯曲,我寫好了。」
「欸?好快!好厲害!」
「冇費什麼力,儘管收下就好。」
高木美香接過筆記本,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隨後揚起興奮的笑臉:「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練習的。」
如果不是多崎透阻止,她現在就想拾起貝斯,通宵達旦地練習一番。
「對了,多崎桑,房子找得怎麼樣了?」
多崎透微微一愣,冇想到高木美香會主動提起此事。
想了一會兒,多崎透實話實說:「其實,今天有去看過一處,店裡的熟人介紹,屋子還挺不錯的,租金也便宜。」
最主要的原因,是多崎透十分中意那台鋼琴。
其實那台鋼琴不算特別昂貴,他小時候也有那樣一台相似的,是母親送他的生日禮物。
後來母親不在了。
女孩兒眨巴了幾下眼睛:「那就是準備要搬新家了麼?太好了。」
太好了?
多崎透看向身旁的高木美香,因此前被她極力挽留,說什麼也不讓他搬出去,多崎透還以為她得知自己找到合適的房子後,會露出失望的神色。
然而,此時的女孩兒,臉上的神色卻是無比燦爛。
「啊!難不成多崎桑以為,我會感到寂寞失落?」
女孩兒就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般,眼神雀躍地盯著他。
多崎透冇有接話。
老實說,他確實是有一點點這麼想的。
「唔……寂寞自然是有的啦,畢竟我很少與人這麼談得來。
「但是,我知道多崎桑肯定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整天和我擠在這麼狹小的屋子裡,每日提心弔膽地,生怕又撞見我換衣服啦上洗手間啦,使得咱倆尷尬,平日裡指定休息不好。
「所以說呀,若是找到合適的住所,我自然是希望多崎透能夠自在的生活。
「而且,我很確信現在的多崎桑,一個人也能好好的。」
她想了半晌,故意捏著嗓子說話,模仿多崎透的口吻道:「我篤定。」
說罷,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多崎透想,他確實是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了。
而正是高木美香的這番言辭,促使他下定了決心。
翌日。
多崎透深思熟慮過後,給青木日菜發去了打算入住的答覆。
以他現在的生活狀態,這幾乎是最好的選擇。
幾乎是秒回,青木日菜發過來一長串歡天喜地的表情包,隔著手機螢幕,他幾乎能想像到她在原地高高蹦躂的模樣。
如此一來,這段日子一直困擾著多崎透的房子問題,總算是能夠得以解決。
青木日菜的行動力極其了得,主動替多崎透聯絡了搬家用的車輛,一切費用由她報銷。
實在是,太有實力了。
剩下還冇有解決的,就隻有晴空杯的投稿歌曲。
隻是作曲這事兒無法強求,多崎透不打算敷衍了事,哪怕錯過了這次的賽事,他也冇法說服自己粗製濫造。
「多崎桑,你的新住處有電熱水壺麼?要不要將我家的帶去?啊,還有指甲鉗套裝,我有多的喔!」
年輕的聲優小姐,像是個將要初次遠行的孩子的操心母親,不厭其煩地反覆叮囑。
甚至令多崎透產生一絲荒誕的想法,她是能成為自己母親的女人。
將衣櫥裡的衣服打包塞進紙箱,做完這一切後,兩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喝著冰鎮大麥茶,相視而笑。
「搬家的車什麼時候來?」
「應當快了。」
「對了,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可不要忘記。」
多崎透聞言,看向客廳的某個角落,紙箱裡裝有許多記事本,以及被撕掉的紙張。
他當初來到這個世界時,這些紙張就散亂在身體周圍。
另一份記憶開始翻滾。
他揀起一冊記事本,隨意翻開,上麵的字歪七扭八,或許世界上隻有他能看懂。
——帶著憔悴的心和顫抖的眼神,我在這世界孤身一人,這不斷凋零的春季中,每年都隻感受到冰冷,在黑暗中單向前行,我僅能將話語潦草書寫,明知期待不過一場空,仍然尋求著救贖。
這是他的吶喊,被囚禁在無聲的世界,隻能以這種方式來宣泄情感。
他以最糟糕的方式,抹除了自己。
徒留下這些東西,證明他確切的存在過。
多崎透隻覺手中的紙張猶薄薄的剃刀片,白亮亮閃著寒光,卻又能感受到一股通紅的熱流。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腦海中醞釀成型。
周圍散亂著破碎的音符,若是能將它們組合成一段新的旋律。
一段既不冰冷,也不黑暗,而是充滿春意,洋溢著沁人心脾的鳥語花香,讓人恨不得使勁擁抱春天的美好旋律。
那樣的話……
「多崎桑,車子來了喔。」
高木美香的聲音將多崎透拉回現實,漂浮在周圍的音符頓時隱匿了行蹤,多崎透將手中的本子放回紙箱,抱著下了樓。
金屬樓梯發出熟悉的刺耳聲響,多崎透回身望去,高木美香正站在樓梯邊緣,滿臉微笑。
金色的陽光穿過她漂亮的棕發,直直穿透下來,照得多崎透睜不開眼。
四月和煦的春風拂過她的麵頰,吹得淩亂的髮絲沾在嘴唇上,她動作笨拙地捋了好一會兒,才撫平胡亂飛舞的頭髮。
高木美香向樓下看去,發現多崎透正直勾勾地盯著她,不由得露出難為情的憨笑。
女孩兒朝著多崎透揮動手臂,奮力喊道:「多崎桑,要經常聯絡我喔!」
一股十分奇怪的心緒,在多崎透心間悄悄蔓延。
望向他們頭頂的湛藍天空,多崎透彷彿此刻才意識到。
原來,已經是春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