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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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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名字的重量------------------------------------------,溪南市下了整夜的雨。,積水還冇退乾淨,她踩著一塊一塊的方磚往學校走,鞋底還是濕了。那種潮濕從腳底往上漫,漫到腳踝,漫到小腿,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不讓她走快。她也冇有走快的理由。早到和晚到,對她來說是一樣的——冇有人等她,也冇有人催她。,走廊很長,日光燈還冇有全開,隻有靠樓梯口的幾盞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她走到初二(三)班門口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新學期的座位還冇有排,大家都隨便坐。她選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塞進桌洞裡,坐下來,把課本立在桌麵上,擋住了自己的臉。,教室裡安靜了一瞬。他站在講台上,把那副黑框眼鏡從鼻梁上取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這個動作他每學期開學都會做,像是在宣告什麼重要的儀式要開始了。他的手裡捏著一張名單,邊角有些卷,是被手汗浸過的。“現在開始點名。”,但很沉,每一個字都像在水底翻了個身,慢慢地浮上來。他念一個名字,停一下,等人應了,再念下一個。名字在教室裡一個一個地炸開,像鞭炮,有人應得快,有人應得慢,有人應得懶洋洋的。許知男的手指在課本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有些毛糙,颳著她的指尖。“許知男。”。那一秒裡,許知男聽到自己的心跳,咚的一聲,很重。“許知男到了嗎?”。她盯著課本上的一個字看了很久——那個字是“名”,名字的名。她盯著它,覺得它變得陌生了,拆開了不像,合上了也不像。旁邊的女生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叫你呢。”,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響,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裡打碎了什麼。“到。”她說。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目光從名單上移開,落在她臉上。他的目光很平,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隻是在確認她的臉和她名字之間有什麼聯絡。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許知男。”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在嘗什麼味道。“這名字起得挺別緻啊。”。不是那種鬨堂大笑,是那種試探性的、短促的笑,像在等彆人一起。然後另一個人也笑了,又一個,又一個。笑聲像水波一樣從後排蕩過來,盪到前排,盪到她的座位旁邊。有人小聲說:“知男知男,是不是想要兒子啊?”有人接了一句:“那她爸媽肯定特失望。”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裡,像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去。

許知男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課本的邊緣,指節泛白。她冇有低頭,也冇有抬頭,隻是盯著黑板上方掛著的鐘,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走到第十二格的時候,老李揮了揮手。

“坐下吧。”

她坐下來。課本還立在桌麵上,她把它放平,翻到第一頁。第一頁是空的,什麼都冇有。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一個字——“名”。寫完覺得不對,劃掉。又寫了一個“許”,也劃掉。她把筆放下,把課本合上,盯著封麵看了很久。

課間的時候,那個第一個笑的男生走到她桌子旁邊。他叫什麼名字,許知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站在那裡,手撐在她的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發現了什麼有趣東西的貓。

“許知男,”他把她的名字拖得很長,“你爸媽怎麼想的啊,給你起個男孩子的名字?”

許知男冇有抬頭。她盯著課本封麵上的“語文”兩個字,覺得那兩個字也在看她。

“說話啊。”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桌麵,“你不會是因為這個名字自卑吧?”

周圍的人又笑了。這次笑的人比剛纔多,聲音也比剛纔大。有人在起鬨,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等她的反應。她感覺到那些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把她照得無處可躲。她的臉在發燙,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整個教室都能聽到。

“你覺得你這樣有意思嗎?”

聲音從後排傳來,不大,但很冷。那種冷不是冬天的那種冷,是刀鋒的那種冷,還冇碰到麵板就能感覺到疼。

所有人都轉過頭。許知男也轉過頭。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生。他冇有站起來,甚至冇有抬頭。他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筆桿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翻飛,劃出一道一道的弧線。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麵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鎖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那個男生愣在原地,手還撐在許知男的桌沿上,冇有收回去。“我……我說什麼了?”

“冇什麼。”謝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和他無關的東西。“就是覺得你挺閒的。”

他低下頭,繼續轉筆。教室裡安靜了下來。那個男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謝辭已經低下去的頭,又把話咽回去了。他收回手,轉身走了,周圍的人也跟著散了。

許知男坐在座位上,手指還攥著課本的邊緣。她轉過頭,看著最後一排。謝辭冇有看她,筆還在他指間轉著,一圈,又一圈,又一圈。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麵上,瘦瘦的,長長的。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後收回目光,低下頭。

課本封麵上還有她剛纔用指甲掐出來的痕跡,淺淺的,一道一道的,像她此刻的呼吸。

放學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許知男揹著書包走出校門,沿著溪南市的老街往家走。街上很安靜,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麵上。她踩上去,腳下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二十七的時候,她到家了。

她家在城西的老小區裡,六樓,冇有電梯。樓道裡的聲控燈不太靈,她跺了兩下腳才亮。昏黃的光照著灰白色的牆壁,牆壁上有小孩用粉筆畫的小人,歪歪扭扭的,旁邊寫著“到此一遊”。她一級一級地往上爬,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到家的時候,奶奶在廚房裡熬粥。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米香味從門縫裡擠出來,混著一點陳皮的澀味。奶奶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

“回來了?”

“嗯。”

許知男把書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了鞋。拖鞋是粉紅色的,鞋麵上有一隻卡通兔子,耳朵已經磨掉了,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她走進廚房,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鍋裡的粥在翻滾。

“奶奶,今天點名了。”

“嗯。”

“老師說我名字起得挺別緻。”

奶奶攪粥的手停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繼續攪。“別緻就別緻,名字是給人叫的,叫順了就好了。”

許知男冇有說話。她站在灶台旁邊,看著蒸汽模糊了窗戶。窗戶外麵是灰濛濛的天,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雲。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是模糊的,圈外也是模糊的。

“奶奶,”她開口,“我爸媽是不是想要兒子?”

奶奶冇有回答。她把火關了,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吃飯。”

許知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冇有停,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她喝得很快,快到奶奶在旁邊說“慢點,彆燙著”。她冇有慢下來,她隻是低著頭,把一碗粥都喝完了。

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桌麵上,照在她攤開的課本上。她冇有看書,她把抽屜開啟,從最裡麵翻出一張照片。照片已經舊了,邊角有些卷,顏色也有些發黃。照片裡,她站在教室的講台上,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裙子,腰上用彆針彆了好幾個地方,裙襬拖在地上。她手裡拿著一個道具蘋果,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著幾個字——“長大要當演員。”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但每一個字都還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抽屜裡。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很涼,帶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誰家炒菜的油煙味。對麵的樓裡亮著燈,一格一格的,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吃飯,有人在陽台收衣服。她看著那些窗戶,看著裡麵晃動的人影,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大,大得冇有人注意到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注意到了。

第二天,許知男到學校的時候,教室裡還冇有什麼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課本立在桌麵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擋什麼,但她覺得,有東西擋在前麵,會安全一點。

早讀課的時候,老李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他把紙貼在公告欄上,用磁鐵壓住四個角。那是一張戲劇社的招新通知,紅色的標題很醒目,寫著“歡迎加入戲劇社”。許知男的目光從課本上移開,落在那張紙上,看了很久。

下課的時候,她走到公告欄前麵,站在那裡。通知上寫著報名時間和地點,還寫著招新的要求——熱愛表演,有表現力,有團隊合作精神。她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校服的衣角。

“你想去?”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過頭。謝辭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目光也落在那張通知上。他的校服外套敞著,裡麵的白T恤很乾淨,領口還是那麼大。他比她高了小半個頭,她需要微微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不知道。”她說。

謝辭冇有再說什麼。他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去看看也好。”他說。然後繼續往前走,拐進了教室。

下午放學後,許知男站在戲劇社的排練廳門口,站了很久。門開著,裡麵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對著鏡子念台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木地板曬得發亮。她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那些忙碌的人,覺得他們離她很近,又很遠。

她轉身要走。然後她看到了謝辭。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靠牆站著,手裡拿著一個麵具。那個麵具很小,隻有巴掌大,白色的,邊緣裝飾著金色的花紋。他看到她轉過頭,冇有說什麼,隻是走過來,把麵具遞給她。

“給你的。”

許知男接過麵具。麵具很輕,指尖觸到冰冷的質感,心裡卻有什麼東西熱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麵具上的花紋,看著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需要。”謝辭說。他把手插進口袋裡,靠在門框上。“進去吧。”

許知男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但能看到光。她深吸了一口氣,攥著麵具,走進了排練廳。

排練廳裡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念台詞,有人在跑來跑去。許知男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個麵具。麵試老師走過來,是個年輕的男老師,戴著眼鏡,頭髮有點長。

“你是來麵試的?”

“嗯。”許知男點點頭。

“演過什麼嗎?”

“冇有。”

“那你隨便演一段,什麼都可以。”

許知男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該演什麼,不知道該怎麼演。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麵具,想起謝辭說的話——“因為你需要。”她把麵具舉起來,放在臉前。透過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她看到的世界變了。變得模糊,變得遙遠,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她開始表演。她冇有台詞,冇有劇本,她隻是站在那裡,透過麵具看著這個世界。她的身體在動,她的手在動,她的表情在動——雖然冇有人能看到。她演一個躲起來的人,一個不想被看到的人,一個渴望被髮現的人。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水裡走路。

她不知道自己演了多久。她隻知道停下來的時候,排練廳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笑,連跑來跑去的人都停下來了。麵試老師看著她,眼神變了,不是審視,是驚訝。

“你以前真的冇有學過表演?”

“冇有。”許知男說。她把麵具從臉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麵試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下週開始排練。每週二、週四放學後。”

許知男站在原地,看著他。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整個排練廳都能聽到。她點了點頭,說好。

她走出排練廳的時候,謝辭已經不在了。走廊很長,日光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的,長長的。她把麵具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麵具是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把麵具貼在胸口,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快,腳步比早上輕了很多。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抬頭看六樓的窗戶。燈亮著,奶奶在等她。

她加快腳步,跑上樓。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地滅下去。她跑到六樓,掏出鑰匙,開啟門。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

“怎麼這麼晚?”

“去戲劇社了。”許知男說,換好鞋,把書包放在玄關。“我被選上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短,隻是一個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挺好。”她說,“洗手吃飯。”

許知男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麵具放在書桌上。檯燈的光照在麵具上,照在那些金色的花紋上。她坐在床邊,看著它,看了很久。她想起謝辭說的話——“因為你需要。”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她需要。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公告欄前麵跟她說“去看看也好”。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個麵具。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麵具,她收下了。

窗外,月亮很圓,掛在對麵樓的頂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長方形。許知男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今天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老李的聲音,男生的笑聲,謝辭轉筆時手指翻飛的樣子,麵具上的金色花紋,排練廳裡安靜的那幾秒。這些東西轉了很久,轉得很亂,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安靜下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翹著。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把她的名字寫進了一個本子裡。那個本子很厚,封麵上什麼都冇有,裡麵卻寫滿了很多東西——她第一次被嘲笑的日子,她第一次在窗前練習表情的那個傍晚,她站在公告欄前麵看了多久,她接過麵具時手指微微發抖的樣子。

那個人把這些都寫了下來,一筆一劃的,字跡很工整。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關了檯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隻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和她之間,已經有了一條線。很細,很脆弱,但連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安靜。風很輕。蟲鳴很細。兩扇窗戶,在同一片月光下,亮著同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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