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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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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堂哥

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二樓的衣帽間裡挑衣服。下午三點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斜切進來,在鋪滿整個房間的米白色羊絨地毯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帶。空氣裡飄著剛送到的白玫瑰的香氣,王姐今天換的花,甜絲絲的,有點膩。

我赤腳站在鏡子前,身上隻穿了一件黑色的蕾絲內衣和內褲。鏡子裡的身體在光線裡白得發光——那種被精心養護了很久纔有的、溫潤如玉的白。165公分,45公斤,這個數字是營養師每週測量三次調整出來的。骨架還是林濤的底子,纖細,但皮肉已經完全是女人的了:胸脯飽滿挺翹,在蕾絲內衣的托舉下擠出深深的溝壑;腰細得不盈一握,是產後嚴格恢複的結果;臀部的線條圓潤飽滿,黑色的蕾絲內褲邊緣勒進肉裡,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我伸手碰了碰鏡子裡的臉。

這張臉我已經看了快兩年,但還是會在某些時刻感到陌生。眉眼依稀能看出林濤的影子,但線條柔和了太多,麵板細膩得像上好的瓷器,嘴唇飽滿水潤,不塗口紅也泛著自然的粉色。長髮燙過,是大波浪,此刻鬆散地披在肩頭,髮尾捲曲著搭在裸露的肩膀上——那裡有一個淡粉色的印記,是昨晚周正留下的吻痕,還冇完全消。

門鈴又響了,這次更急促了些。

我深吸一口氣,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香檳色的真絲襯衫。料子滑得像水,觸手冰涼。釦子是珍珠的,一粒一粒扣上去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珍珠溫潤的質感。襯衫的剪裁極好,貼合身體卻不緊繃,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膚,但不過分暴露。

下身選了條米白色的闊腿褲,高腰設計,褲腿寬大,走起路來像裙子一樣擺動。布料是重磅真絲的,垂墜感很好。我彎腰提褲子的時候,胸前的柔軟在襯衫裡晃了晃,這個視角讓我停頓了一秒——林濤的靈魂在深處某個角落髮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王姐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點猶豫:“林小姐,是……您堂兄來了。”

我的手指在褲腰的釦子上頓住。

堂兄。林濤的堂兄。那個小時候會帶著我去河邊抓魚、會把偷來的紅薯分我一半、會在我被其他孩子欺負時掄起板磚的堂兄。

現在他要見的是林晚。

我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鏡子裡的人眼神有點空。我拿起粉底,輕輕在臉上拍開——其實不需要,麵板好到根本不用化妝,但這個動作能讓我平靜下來。然後描了眉,很淡,隻是讓眉形更清晰些。睫毛膏刷了一層,讓眼睛看起來更有神。最後塗了唇膏,豆沙色的,溫柔又不張揚。

頭髮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撥到一側肩膀。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我抬手彆到耳後,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太自然了,自然到讓我心裡又是一陣說不清的彆扭。

站起來的時候,真絲褲子摩擦著大腿內側的麵板,涼絲絲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香檳色的真絲襯衫,米白色的闊腿褲,赤腳踩在地毯上,腳踝纖細,指甲塗著透明的護甲油。一身都是溫柔又有錢的女人的打扮。

我穿上擺在門口的拖鞋,軟底的,走起路來幾乎冇有聲音。

下樓的時候,我能聽到客廳裡傳來的聲音。堂兄的聲音,比記憶裡蒼老了些,帶著點侷促和討好:“……真是打擾了,王姐您彆忙,我坐會兒就走……”

腳步在樓梯上停了一瞬。我握緊了扶手,指甲陷進柔軟的皮質裡。然後繼續往下走。

轉過樓梯拐角,客廳的全貌映入眼簾。堂兄坐在那張巨大的真皮沙發上,隻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僵硬得像小學生見老師。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褲,褲腿有些短,露出黑色的襪子和一雙半舊的皮鞋。頭髮稀疏了些,鬢角已經白了,臉上有了很深的皺紋,尤其是眼角和嘴角。

他老了。比我記憶中老了至少十歲。

而在他對麵,王姐正端著茶盤,準備給他倒茶。看到我下來,王姐明顯鬆了口氣:“林小姐,您下來了。”

堂兄猛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撞上我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那表情混雜著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時間凝固了幾秒。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還有遠處庭院裡隱約傳來的鳥叫聲。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堂兄腳邊的地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

“哥。”我聽見自己叫了一聲,聲音比我想象的平穩。

堂兄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在我身上移動——從臉,到脖子,到胸口,到腰,到腿,再回到臉上。那個過程也許隻有兩三秒,但在我感覺裡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小……小濤?”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踩在客廳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拖鞋底很薄,能清晰感覺到地麵的溫度和硬度。我走到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前,坐下,動作刻意放得很慢,很優雅——真絲褲子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併攏雙腿,斜斜地放著,手輕輕搭在膝蓋上。

這個坐姿我練過很多次。怎麼坐顯得腿長,怎麼坐顯得氣質好,怎麼坐不會走光。現在做起來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叫我小晚吧。”我微笑,那個笑容也是練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八顆牙齒,眼睛微微彎起,“現在大家都這麼叫。”

堂兄的表情更複雜了。他盯著我的臉,像是要在那張精緻的女性麵容下找出他熟悉的那個堂弟的影子。但找不到。至少表麵上找不到。

“你……你真的……”他話說不下去,搖了搖頭,端起王姐剛倒的茶,猛地喝了一大口,結果被燙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示意王姐再去倒杯溫水。王姐點點頭,退下了。

客廳裡又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靠在沙發背上,真絲襯衫的料子貼著後背,滑溜溜的。襯衫的袖子是七分袖,露出手腕和一小截小臂。我抬起手,將一縷滑到臉頰邊的頭髮彆到耳後——這個動作我做得很自然,但能感覺到堂兄的目光緊緊盯著我的手腕,那裡纖細,白皙,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好久不見了,哥。”我打破沉默,聲音放得很柔,“家裡都好嗎?嫂子身體怎麼樣?”

堂兄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來一些。他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放在腿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還、還行。你嫂子老毛病,腰不好,但還能撐。”他頓了頓,目光又在我臉上掃了一圈,“你……你看起來挺好的。”

這話說得乾巴巴的。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看起來何止是“挺好”。我看起來是那種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女人——麵板白得像從來冇曬過太陽,頭髮燙染得精緻,身上穿的、戴的、甚至隨意擺在客廳角落的一個花瓶,都透著一股“貴”字。和坐在對麵、穿著洗得發白的POLO衫、臉上寫滿生活疲憊的堂兄,簡直是兩個物種。

“還過得去。”我淡淡地說,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杯是骨瓷的,薄得能透光,上麵繪著精緻的花鳥圖案。我小口啜飲,嘴唇碰到溫熱的杯沿,“哥今天來,是有事?”

直入主題。我不想讓這場尷尬的會麵拖太久。

堂兄的身體又僵硬了一下。他搓了搓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從小到大都冇變。

“是……是有點事。”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是關於你侄女,林玥。今年小升初,成績還可以,但想進附中……”

附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之一,升學率高得嚇人,當然門檻也高得嚇人。不是學區房,就得有過硬的關係。

“附中挺好的。”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玥玥成績怎麼樣?”

“年級前十。”堂兄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自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我們是外地戶口,附中那邊……說名額緊,要搖號,或者……”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期待,也有難堪,“或者有領導打招呼。”

我冇有立刻接話。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裸粉色的甲油,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腕上戴著一塊卡地亞的腕錶,細細的錶鏈貼著麵板,涼絲絲的。

這雙手曾經是林濤的手,修過水管,搬過貨,在鍵盤上敲過程式碼。現在它們隻會端起骨瓷茶杯,撫平真絲襯衫上的褶皺,或者……在夜晚撫摸一個男人汗濕的背脊。

“田書記那邊……”堂兄試探著開口,聲音更低了,“我聽說,他一句話的事……”

我抬起眼,看向他。

堂兄的目光閃躲了一下。他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在求他曾經的堂弟,現在的情婦,去跟包養她的男人開口,用身體換來的那點影響力,為他女兒鋪路。

這個認知讓我的臉頰微微發燙。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混合著羞恥、尷尬和某種荒誕感的複雜情緒。

“我試試。”我說,聲音很輕,“但不能保證。”

堂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種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光:“夠了夠了!你肯幫忙就行!謝謝你,小……小晚。”

他又叫我小晚了。這次順口了些。

我點點頭,彆開視線,看向窗外。庭院裡的日本紅楓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已經開始泛紅了。園丁正在修剪草坪,推草機的聲音隱隱傳來。

“留下吃飯吧。”我說,轉回頭看他,“王姐手藝不錯。”

堂兄愣住了,顯然冇料到我會留他吃飯。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又看了看這間奢華得不像話的客廳,張了張嘴想拒絕。

“我讓王姐多炒幾個菜。”我冇給他拒絕的機會,站起身,“你先坐會兒,我去廚房說一聲。”

起身的時候,真絲褲子隨著動作盪開一個柔軟的弧度。我感覺到堂兄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身上——從腰,到臀,到腿。那目光冇有惡意,但充滿了探究和一種說不清的彆扭。就像在打量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品,想確認它到底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東西。

我走向廚房,腳步放得很慢。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但真絲褲子摩擦的聲音很清晰,沙沙的,像春蠶食葉。我能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如芒在背。

廚房裡,王姐正在準備晚餐的食材。看到我進來,她停下手裡的活:“林小姐,晚上加菜嗎?”

“嗯。”我靠在島台邊,島台是大理石的,冰涼的感覺透過薄薄的真絲襯衫傳到麵板上,“我堂兄留下來吃飯,多做幾個菜。紅燒肉吧,他愛吃。再燉個湯,炒兩個時蔬。”

“好的。”王姐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點擔憂,“您……冇事吧?”

我搖搖頭,冇說話。

從廚房的窗戶能看到後院的一角。泳池的水在下午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池邊的躺椅上搭著條白色的浴巾——是我昨天下午遊泳後隨手扔在那的,王姐還冇收。

這個畫麵突然讓我覺得荒謬。

林濤,那個曾經為了省五塊錢公交費步行四十分鐘回家的男人,現在住著帶泳池的彆墅,穿著真絲襯衫,留著堂兄吃飯要特意吩咐做紅燒肉——因為他記得堂兄愛吃。

身體深處湧起一陣強烈的、想要大笑的衝動。但我隻是抿了抿嘴唇,轉身離開了廚房。

回到客廳時,堂兄還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他看到我回來,明顯鬆了口氣——一個人待在這個過於奢華的空間裡,對他來說可能是一種折磨。

我在原來的位置坐下,這次換了個姿勢,雙腿交疊。真絲褲腿滑下去,露出一截腳踝和小腿。麵板很白,在深色沙發的映襯下白得晃眼。

堂兄的視線又飄了過來,然後迅速移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應該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急,像是要掩飾什麼。

“你這房子……真大。”他冇話找話,目光掃過客廳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燈,一整麵牆的落地窗。

“還好。”我淡淡地說,“住習慣了也就那樣。”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我知道它有多虛偽。我到現在都冇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看到頭頂奢華的水晶燈,看到身下這張能睡五個人的大床,看到衣帽間裡那些我可能一輩子都穿不完的衣服,我還是會有種不真實感。

但這話不能說。

“你現在……過得好就行。”堂兄的聲音低了下去,“當年你出事,家裡都擔心壞了。你爸媽……”

他提到我父母,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們知道我現在這樣嗎?”我問。

“知道。”堂兄點頭,“你媽給我打過電話,哭著說的。說你變成了女孩,說你在城裡跟了……跟了大領導。”他說得很艱難,“他們想來看你,但又怕……怕給你添麻煩。”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父母。那兩個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工人,在兒子突然變成女兒、還成了領導情婦之後,會是什麼心情?我不敢想。

“他們身體怎麼樣?”我問,聲音有點啞。

“還行。你爸血壓還是高,每天吃藥。你媽腿疼的老毛病,但還能動。”堂兄看著我,眼神複雜,“他們……他們還是想見你。但聽說你現在不方便……”

“是不方便。”我打斷他,聲音有點硬,但很快又軟下來,“等過段時間吧。等……等風聲冇那麼緊了。”

這話也是謊。冇有什麼風聲緊不緊,隻有我想不想見。而我還冇準備好,用林晚這張臉、這個身體,去見那對曾經叫了我三十多年“兒子”的老人。

堂兄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是我先開口:“玥玥長高了吧?上次見她還是個小不點。”

提到女兒,堂兄的表情終於鬆弛了些:“高了,到我肩膀了。學習用功,就是性格內向,不愛說話。”

“像嫂子。”

“是啊,像她媽。”堂兄笑了,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的笑,“但比你嫂子漂亮,眼睛大,麵板白。”

我也笑了笑。真心的。

我們就這樣聊了些家常。堂兄漸漸放鬆下來,背不再挺得那麼直,話也多了些。他說起老家的變化,說起哪個親戚的孩子結婚了,哪個老人去世了。我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問個細節。

在這個過程中,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不是那種冒犯的打量,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探究的注視。他在確認,眼前這個穿著真絲襯衫和闊腿褲、妝容精緻、舉止優雅的女人,到底還有多少他熟悉的那個堂弟的影子。

而我也在適應。適應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和他對話。適應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兄弟間那種隨意甚至粗魯的目光,而是一種對待“女性親屬”的、帶著距離和些許不自在的注視。

王姐過來提醒可以開飯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給整個客廳鍍上了一層暖金色。我的側臉在光裡,麵板看起來幾乎透明,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堂兄看著我的側臉,又一次恍惚了。

餐廳在一樓東側,長條形的桌子能坐十二個人,但我們隻用了靠窗的一小部分。王姐布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鍋排骨玉米湯。都是家常菜,但食材是頂級的——肉是 organic farm 直供的,魚是早上空運來的,連蔥薑蒜都是特定產區的。

“太多了,吃不完。”堂兄看著滿桌的菜,有些無措。

“冇事,吃不完王姐會處理。”我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

椅子是絲絨的,坐下去的時候,真絲褲子又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堂兄碗裡:“嚐嚐,王姐的紅燒肉是一絕。”

堂兄低頭看著那塊油亮的肉,又抬頭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尷尬,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釋然。

“謝謝。”他說,聲音有點哽。

我們開始吃飯。餐桌禮儀是我後來學的:怎麼拿筷子才優雅,怎麼夾菜不發出聲音,怎麼喝湯不碰到碗邊。我做得很好,好到成了肌肉記憶。但今天,在堂兄麵前,這些刻意訓練出來的優雅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就好像在演戲,而唯一的觀眾是那個最瞭解你本色的人。

“味道怎麼樣?”我問。

“好,真好。”堂兄大口吃著,那是他吃飯一貫的樣子,快,實誠,不會細嚼慢嚥,“比飯館裡的還好吃。”

我笑了笑,小口吃著麵前的西蘭花。真絲襯衫的袖子有些長,我不得不輕輕挽起一點,露出手腕。那個動作很自然,但堂兄的目光又飄了過來,停在我手腕上。

“你瘦了。”他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

“比以前瘦多了。”他補充,目光在我臉上和身上掃過,“也……白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林濤是不白,常年在戶外跑,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林晚則白得像從來冇曬過太陽——事實上也確實很少曬,出門有車,進門有空調,去泳池都挑傍晚。

“現在不用在外麵跑了。”我淡淡地說。

堂兄點點頭,又扒了幾口飯。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小濤……小晚。哥知道,你這幾年不容易。變成這樣,又一個人在這邊……”

他的話停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但我看你過得還行。”他繼續說,聲音低了下去,“這房子,這生活……哥替你高興。真的。”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淚光一閃而過。

我的心猛地一酸。

“哥……”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吃菜吃菜。”他卻打斷我,又夾了一塊魚,“這魚真鮮,城裡就是好,什麼都能買到最新鮮的。”

我知道他是在轉移話題,便順著他說:“喜歡就多吃點。王姐,再盛碗飯。”

王姐應聲過來。她給我添湯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和堂兄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垂下眼,什麼也冇說。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是堂兄在說,我在聽。他說起老家,說起親戚,說起他工作的廠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員。他說這些時語氣很平淡,像是隻是在陳述事實,冇有抱怨,也冇有求助。

但我聽出了背後的艱難。

吃完飯,堂兄堅持要幫忙收拾。王姐連說不用,但他還是把碗筷端到了廚房。我跟過去,靠在廚房門邊看他笨拙地想把碗放進洗碗機——他不知道怎麼開那個進口洗碗機的門。

“我來吧。”王姐趕緊接過去。

堂兄搓搓手,有些尷尬:“這些高階玩意,我不會用。”

“冇事,我來就行。”王姐熟練地操作著機器。

堂兄轉過身,看到我靠在門邊。廚房的燈光很亮,照得我身上的真絲襯衫泛著柔和的光澤。我微微側著頭,長髮從肩頭滑下來,髮尾捲曲著搭在胸口。

他的目光又一次頓住了。

這一次,我迎上了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在他眼裡看到了太多東西:困惑,感慨,心疼,還有那種“你明明是我兄弟,怎麼變成了這樣”的荒誕感。

“我送你出去吧。”我說,直起身。

堂兄點點頭。

我們走到玄關。王姐已經把他的鞋擺好了——那雙半舊的皮鞋,鞋麵上有摺痕,鞋跟磨損得厲害。堂兄彎腰穿鞋,背有點佝僂。穿好鞋直起身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轉身麵對我。

“小晚。”他叫我,聲音很鄭重,“玥玥的事,謝謝你。不成也沒關係,彆……彆為難自己。”

我知道他話裡的意思。彆為了這事去求田書記,彆用身體換人情,彆把自己放得太低。

我點點頭:“我知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塞到我手裡:“這個……你拿著。不多,就是個意思。”

紅包很薄,摸著裡麵應該隻有幾百塊。但我知道,這可能是他口袋裡大部分的錢了。

“不用,哥。”我想推回去。

“拿著!”他堅持,把紅包按在我手心,“你是我妹,哥來看你,不能空手。”

妹。

這個字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堂兄似乎也意識到說錯了話,張了張嘴想糾正,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兄弟間慣常的動作,但拍下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了,手僵在半空,表情尷尬。

而我,在他手掌拍下來的那一刻,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不是疼,而是一種條件反射——林濤會坦然接受這個動作,甚至回拍過去。但林晚的身體,已經習慣了被輕柔對待,習慣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觸碰,突然被這樣用力一拍,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我們都愣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堂兄收回手,聲音乾澀:“那……那我走了。你……你照顧好自己。”

“嗯。”我點頭,聲音輕得像歎息,“路上小心。”

他轉身,拉開門。夜晚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小徑儘頭,然後大門緩緩關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手裡還捏著那個紅包,粗糙的紙質摩擦著指尖。我低頭看著它,看著自己握著紅包的手——手指纖細,指甲精緻,腕錶在玄關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然後,我慢慢蹲下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把臉埋進膝蓋。

真絲褲子貼著麵板,滑溜溜的。襯衫的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了一些,露出鎖骨和胸口一小片肌膚。我能聞到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早上噴的,玫瑰混合著雪鬆的味道,優雅,昂貴。

也能聞到紅包上殘留的、屬於堂兄的味道:淡淡的菸草,汗水,還有那種底層勞動者身上特有的、混合著生活艱辛的氣息。

兩種味道在鼻腔裡衝撞,像兩個世界在對抗。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小時候和堂兄在河邊抓魚,他把我推下水,然後大笑著拉我上來;少年時他替我打架,額頭被磚頭砸破,血流了一臉還嘴硬說不疼;後來我進城工作,他送我上車,塞給我兩百塊錢,說“省著點花,城裡東西貴”……

而現在,他叫我“妹”,給我塞紅包,求我幫他女兒上學。

而我,穿著真絲襯衫和褲子,住在帶泳池的彆墅裡,是一個被大領導包養的情婦。

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我咬住嘴唇,把它壓下去。

不能哭。妝會花。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走到玄關的鏡子前,我看著裡麵的女人:頭髮有些亂了,眼眶微紅,但整體還是好看的,甚至因為那點紅眼圈而多了種楚楚可憐的味道。

我抬手整理頭髮,手指碰到臉頰,麵板細膩光滑。然後,我把那個皺巴巴的紅包,輕輕放進了真絲襯衫的口袋裡。

口袋很淺,紅包露出一角。粗糙的紅紙和精緻的真絲形成刺目的對比。

我轉過身,走向樓梯。

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真絲褲子隨著步伐擺動,沙沙作響。上樓,回到臥室,關上門。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庭院路燈的光。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堂兄已經走了,庭院空蕩蕩的,隻有那棵紅楓在風裡輕輕搖晃。

我站了很久。

然後,我脫掉拖鞋,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間,開啟燈。滿櫃子的衣服、鞋子、包包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站在這片奢華中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香檳色的真絲襯衫,米白色的闊腿褲,長髮微亂,妝容精緻。

很美。

但也很陌生。

我慢慢解開襯衫的釦子,一粒,兩粒……珍珠釦子溫潤的觸感在指尖停留。襯衫滑落肩頭,掉在地上,真絲料子堆在腳邊,像一攤融化的月光。

然後,是褲子。釦子解開,拉鍊拉下,米白色的真絲順著腿滑下去,堆在腳踝。我抬腳邁出來,**地站在鏡子前。

鏡中的身體一絲不掛,在衣帽間明亮的燈光下毫無保留地呈現:胸脯飽滿,腰肢纖細,臀部圓潤,腿又長又直。麵板白得像雪,上麵還殘留著昨晚周正留下的痕跡——胸口的吻痕,腰側的指印,大腿內側的紅痕。

那些痕跡在雪白的麵板上刺目得像某種宣告。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胸口那個最深的吻痕。有點疼,但更多的是酥麻。然後,手向下,滑過平坦的小腹,停在腿心。

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感覺——被填滿、被撐開、被劇烈衝撞的感覺。指尖碰到外緣時,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堂兄的臉,他複雜的眼神,他叫我“妹”時聲音裡的哽咽,他拍我肩膀時僵在半空的手。

也閃過周正的臉,他汗濕的額頭,他暗沉的眼睛,他進入我身體時低沉的喘息。

還有田書記的臉,王明宇的臉,蘇晴的臉,樂樂和妞妞的臉,父母蒼老的臉……

所有這些臉重疊在一起,最後都模糊了,隻剩下鏡子裡的這具身體——美麗,性感,年輕,但承載著太多不屬於它的記憶和身份。

我睜開眼,看著鏡子。

然後,我慢慢地、對著鏡子裡的那個女人,扯出了一個微笑。

嘴角上揚,眼睛彎起,八顆牙齒,完美得無懈可擊。

就像我平時練習了無數次的那樣。

然後,我轉身,不再看鏡子,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真絲的床單貼著**的麵板,涼絲絲的。我把臉埋進枕頭,聞到了自己頭髮的香味——昂貴的洗髮水,玫瑰和乳木果的味道。

也聞到了枕頭深處,隱約殘留的、屬於周正的氣息:汗水,菸草,還有那種最原始的雄性荷爾蒙的味道。

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

就像我的生活,我的身份,我的一切。

混亂,矛盾,但又真實地存在著。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誰說:

“晚安,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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