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乳帶娃
日子被切割成以三小時為單位的迴圈,空氣裡永遠漂浮著淡淡的奶粉香、嬰兒爽身粉的甜膩,以及消毒櫃工作時散發出的、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臭氧味。雲棲苑的主臥套房隔壁,那間早已準備好的嬰兒房,如今成了整個彆墅最富生機、也最按部就班的角落。
陽光好的時候,整麵弧形落地窗將光線毫無保留地引進來,照在鋪著柔軟長絨地毯的地板上,也照在那張如同小型宮殿般的進口嬰兒床上。床柱是溫潤的原木,掛著柔和的紗幔,床品是最高支數的精梳棉,印著淡雅的雲朵圖案。各種顏色的安撫玩具——柔軟的布偶、會發出柔和音樂的床鈴、觸感奇特的牙膠——散落在房間各處,像一場無聲的、昂貴的嘉年華。
我穿著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開司米家居服,斜靠在嬰兒房窗邊的單人沙發裡。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素淨的烏木簪子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臉上冇什麼妝,隻薄薄塗了層潤膚乳,產後兩個多月,氣血被昂貴的補品和徹底的休息養回來大半,麵板透出一種被精心滋養後的、瑩潤的光澤,甚至比孕前更添了幾分豐腴的柔美。隻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是夜間偶爾被哭聲驚醒留下的痕跡,但這痕跡也被很好的粉底液遮蓋了七八分。
我的懷裡,是剛吃完奶、陷入沉睡的女兒。田書記最終選定的名字叫田汐,取“潮汐”之意,他說聽著寧靜,又有力量。小名就叫汐汐。此刻,她裹在柔軟的淺粉色繈褓裡,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胎髮稀疏,眉眼漸漸長開,能看出田書記說的,眼睛輪廓像我,但眼神裡的沉靜,卻隱隱有他的影子。她睡得很熟,小拳頭鬆鬆地握著,擱在腮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我的手臂穩穩地托著她,感受著那小小身體傳來的溫熱和重量。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繈褓邊緣,指尖傳來頂級棉料的細膩觸感。胸口因為剛餵過奶,有些空落落的輕鬆,但也隱隱殘留著被吸吮後的、微微的脹痛和麻癢。乳汁很足,汐汐胃口也好,這讓我有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這具身體終於有一項功能,是純粹為了這個小生命而存在,且執行良好。
但“帶娃”這兩個字所蘊含的瑣碎、疲憊和手忙腳亂,與我此刻的安逸,幾乎毫無關係。
看護汐汐的主力,是一位姓趙的資深月嫂,五十歲上下,乾淨利落,話不多,但眼神裡透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麵對嬰兒的篤定和一種職業化的慈愛。她是田書記通過關係從滬上最好的母嬰機構請來的,簽的是長期合約,費用高昂得足以讓普通家庭咋舌。趙姐負責汐汐的一切日常護理——餵奶(瓶喂時)、拍嗝、換尿布、洗澡、撫觸、哄睡。她手法嫻熟,節奏精準,彷彿照顧嬰兒是一套早已輸入她肌肉記憶的精密程式。
除了趙姐,還有一位專門負責為我做產後恢複和營養調理的護理師,每天上門兩小時。王姐則更多地負責彆墅整體的清潔、采買和一家人的膳食,尤其是我的月子餐和後續的滋補湯水,食材都是專人配送,確保新鮮和安全。
我的“母親”職責,在這樣嚴密的分工下,被提煉得近乎純粹——主要是親餵母乳,以及在孩子醒著、情緒好的時候,進行一些“高質量陪伴”,比如對著她輕聲說話,給她看黑白卡,或者隻是像現在這樣,抱著她,讓她聽著我的心跳入睡。
累嗎?身體上,比起那些需要事事親力親為的新手媽媽,簡直是天壤之彆。冇有因頻繁夜醒而崩潰的神經,冇有因獨自換尿布而扭傷的腰,冇有因無處求援而積壓的委屈和焦慮。甚至因為哺乳和產褥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護和休養,麵板、身材都在專業指導下恢複得很快,甚至因為激素和充足營養,呈現出一種熟透桃子般的、慵懶的豐腴美感。
但另一種“累”,是精神上的,是懸浮的,是不著力的。
我看著趙姐動作輕柔而效率極高地將汐汐的小衣服分類整理,消毒好的奶瓶在恒溫器裡排列整齊,撫觸油和護臀膏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得像育兒雜誌裡的樣板間。我抱著汐汐,像抱著一個精緻無比、卻不太需要我親自拚裝的樂高成品。她的需求被提前預判和滿足,她的啼哭總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最專業的迴應。我的參與,更像是一種“在場證明”,證明我是她的生母,證明我與這個珍貴的小生命有著最直接的生理聯結(哺乳),但除此之外,那些在屎尿屁中建立的、笨拙卻深刻的親密,那些在疲憊崩潰中掙紮出的、屬於普通母親的成就感與挫敗感交織的體驗,離我很遠。
有時,深夜喂完奶,將睡著的汐汐交給守夜的趙姐,我獨自回到主臥,躺在寬敞空蕩的大床上,會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身體是放鬆的,甚至因為剛完成哺乳而帶著一絲慵懶的饜足,但心裡卻空落落的。我會想起樂樂和妞妞小時候,那時我和蘇晴都年輕,冇什麼錢,請不起保姆,父母也幫不上太多忙。兩個孩子的養育,是實打實的兵荒馬亂。記得妞妞出月子後腸絞痛,整夜哭鬨,我和蘇晴輪流抱著她在狹小的客廳裡踱步,直到天矇矇亮;記得樂樂第一次發燒,我們手忙腳亂地物理降溫,半夜跑去敲社羣醫院的門……那些時刻,疲憊是浸入骨髓的,焦慮是實實在在的,但彼時抱著孩子溫軟身體的手,是唯一的依靠,那份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沉重,卻也無比踏實。
而現在,對著汐汐,我依然是“被需要”的——她的食物來源。但這種需要,似乎可以被替代(冰箱裡有充足的凍奶,趙姐會熟練地用奶瓶喂)。我對她的價值,更多是象征性的,是生物學上的,是維繫與田書記關係的“**紐帶”。
這種認知,偶爾會讓我感到一絲輕微的恐慌和……失落。但隨即,目光掠過嬰兒房裡那些價值不菲的設施,想起田書記來看女兒時,眼中那份真實的、帶著占有意味的喜愛,以及賬戶裡定期增加的、令人安心的數字,那點恐慌和失落,又會被更強大的、基於現實利益的安心感所覆蓋。
“林小姐,汐汐該換邊了。” 趙姐溫和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她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沙發邊,手裡拿著一個乾淨的哺乳枕和一方柔軟的紗布巾。
我回過神來,對她點點頭,小心地將睡著的汐汐調整了一下姿勢。小傢夥在睡夢中本能地張了張嘴,尋找著**。我熟練地解開家居服的前襟,將她貼近。溫暖的觸感和熟悉的吸吮傳來,伴隨著輕微的、令人臉紅的酥麻。我垂下眼,看著汐汐用力吞嚥的小模樣,看著她因為滿足而微微顫動的睫毛。
趙姐安靜地退到一旁,整理著嬰兒床,動作輕得像貓。
陽光透過紗簾,變得格外柔和,將我和懷中的嬰兒籠罩在一層金粉般的光暈裡。我的側影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是一個豐腴的、哺乳的年輕母親形象,寧靜,美好,不沾絲毫煙火氣的狼狽。
蘇晴偶爾會抱著健健過來。健健已經一歲多,正是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時候,對嬰兒房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蘇晴會牽著他的小手,防止他去抓汐汐的玩具,或者教他輕輕摸妹妹的小腳丫。她看著汐汐的眼神很複雜,有關切,有疏離,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物傷其類。她自己的經曆,讓她對“女兒”這個身份,在這個家庭結構中的未來,有著比我更清醒、或許也更悲觀的認知。
“汐汐長得真快。” 她有一次看著趙姐給汐汐做撫觸,忽然輕聲說。
“嗯,一天一個樣。”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女兒揮舞著小胳膊,隨口應道。
“她命好。” 蘇晴又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生在這樣的……人家。”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正低頭整理健健蹭歪的衣領,側臉平靜無波。我知道她話裡的意思。汐汐從出生起,就享有最頂級的物質條件和照料,她的起點,是樂樂、妞妞甚至健健都無法比擬的。但這種“命好”,背後是母親以身體和尊嚴換來的“圈養”,未來也註定被規劃、被掌控,未必真正自由。
“各有各的路吧。”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伸手逗了逗汐汐的下巴,她發出細弱的、滿足的哼唧聲。
蘇晴冇再說話,隻是抱著健健,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嬰兒房。她的背影,依舊單薄而挺直。
日子就這樣,在乳汁的脹痛與釋放中,在專業人員的精心打理下,在昂貴的靜謐與懸浮的安逸裡,一天天過去。汐汐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發出更多音節了,會在看到我時,眼睛明顯亮起來,小手小腳歡快地舞動。
我抱著她,感受著那日益增加的重量和互動帶來的、真實的喜悅。身體在恢複,甚至因為規律的哺乳和精心調養,呈現出一種介於少女與少婦之間的、獨特的豐腴風韻。家居服下的曲線比以前更加飽滿柔潤,麵板細膩有光,眼神因為睡眠充足和物質無憂而顯得寧靜柔和。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落在偶爾前來探望的田書記眼裡,一定是滿意的——一個被妥善照顧、正在儘職哺育他子嗣的、美麗而溫順的年輕母親。
他會抱著汐汐,手法比最初熟練了些,但依舊帶著一種審慎的、屬於上位者的矜持。他會逗弄她,問趙姐她的各項指標,然後轉頭對我說:“辛苦你了,奶水養人,汐汐長得結實。”
每當這時,我心底那點因“懸浮”而生的空虛,似乎就會被填滿一些。我的“價值”得到了最權威的認可。我的身體,不僅完成了孕育,如今更在完美地執行哺育的職能。這讓我感到一種扭曲的、卻無比實在的“有用”。
夜深人靜,喂完最後一次夜奶,將汐汐交給值夜的趙姐。我獨自走到主臥的露台上。初夏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我隻穿著單薄睡裙的身體。睡裙是絲質的,貼在身上,勾勒出產後恢複得極快、甚至因哺乳而更加飽滿的胸臀曲線。我抬頭看著雲棲苑上空稀疏的星子,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胸口,那裡還殘留著哺乳後的微脹。
累嗎?比起尋常母親,真的不算累。錢,確實買來了太多的輕鬆,甚至是優雅。
但心裡那片屬於林濤的荒原,並冇有因為女兒的降生和物質的充盈而變成綠洲。它隻是被覆蓋上了一層華麗的地毯,地毯之下,是依舊冰冷堅硬的水泥地。我知道,我依然是金絲籠裡最受寵的那隻雀,歌聲婉轉,羽毛光鮮,被投喂最精美的食水,唯一的任務就是哺育幼雛,取悅主人。這籠子溫暖,安全,不必為風雨操心。
可雀,終究是雀。
我轉身回到室內,厚重的窗簾自動合攏,將夜色隔絕。床褥柔軟溫暖,帶著助眠香薰的味道。
明天,依舊是陽光明媚、有人將一切打理妥當的一天。汐汐會在專業嗬護下健康成長,我會在精心養護下恢複美麗,田書記會不定期地前來,確認他的“所有物”狀態良好。
這就是我的“帶娃”生活。不累,甚至堪稱舒適。隻是在這舒適的靜謐之下,那根名為“自我”的弦,似乎鬆了又鬆,快要彈不出屬於自己的音調了。
但,誰在乎呢?
至少此刻,懷抱著熟睡的女兒,感受著乳汁充盈的脹痛,看著鏡中那個被金錢和“寵愛”滋養得光彩照人的年輕母親,我覺得……這樣也好。
真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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