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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獻殷勤

A先生的背影,最後那一抹淺灰色的、線條利落的剪影,終於徹底消失在咖啡廳玻璃門外那被午後陽光切割得明暗交錯的街角,如同被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不留一絲痕跡地融入了熙攘往來、色彩斑斕的人流之中,像一滴帶著特定溫度的水,彙入不知流向的河流,轉瞬便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桌上,陽光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悄然挪移著角度,此時,恰好不偏不倚地,完整地籠罩在那兩個並排擺放的、深藍色絲絨質地的首飾盒上。盒麵在溫暖明亮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幽微而內斂的、如同深海午夜時分光澤,像兩潭被驟然照亮了的、深不見底的、靜謐的小小湖泊,沉默地承載著某種未儘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空氣裡,似乎還頑固地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帶著幾分疏離感的、基調偏冷的古龍水味道,混合著桌上已經冷透的咖啡豆釋放出的最後一絲焦苦醇香,以及甜點殘留的、甜膩到有些發悶的奶油氣息。剛纔那場曆時不算太長、卻彷彿耗儘心力的,充斥著彬彬有禮的寒暄、水麵下暗流湧動的微妙試探、以及三方心照不宣卻不得不維持表麵平和的尷尬“重逢”,終於如同蹩腳話劇的最後一幕,伴隨著主角的離場,倉促地落下了帷幕。隻是那餘音,那氣味,那畫麵,卻還固執地縈繞在感官的角落,不肯輕易散去。

我放鬆了緊繃許久的脊背,向後深深靠進椅背裡,柔軟的天鵝絨麵料包裹著身體,帶來一絲遲來的支撐感。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彷彿也帶著剛纔壓抑下去的、紛亂如麻的情緒。我端起麵前那杯早已不再溫熱、觸手隻餘一片溫涼的咖啡杯,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地摩挲著光滑溫潤的骨瓷杯壁,彷彿能從那細膩的觸感中汲取一點點安定。然而,我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磁石牢牢吸住,緊緊地黏在那兩個深藍色、如同神秘瞳孔般的絲絨首飾盒上,怎麼也移不開。

心裡,像被一隻頑劣的手,猝不及防地打翻了一瓶成分複雜、顏色混雜的調料瓶。酸的、澀的、苦的、辣的……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屬於遙遠過去的、變質的甜,說不清,道不明,全數傾倒出來,混在一起,攪拌成一團混沌不堪、五味雜陳的泥淖,堵在胸口,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有點悶。沉甸甸的,像胸口實實在在地堵了一團吸飽了水的、濕漉漉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卻依舊覺得氧氣不足。**A先生……不,現在該叫他安先生了。** 這個稱謂,連同那張清俊溫雅的臉,像一把帶著陳舊鏽跡、卻依舊鋒利的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一扇通往記憶深處某個佈滿灰塵、瀰漫著消毒水與血腥氣、混雜著青春末期混亂與疼痛的房間。是他,在“林濤”這個身份驟然崩塌、煙消雲散,“晚晚”這具嶄新軀體初初誕生、靈魂卻茫然無措如同新生兒般脆弱的時刻,用那種屬於成熟男人的、看似溫柔體貼實則不容拒絕的、帶著侵略性的方式,蠻橫而又“順理成章”地,占有了這具軀體的初次。當時的動機是什麼?如今回想起來,記憶的膠片似乎有些模糊、扭曲,甚至帶著自欺欺人的裂痕。或許,是在蘇晴的手機螢幕亮起時,無意間瞥見那張她與A先生並肩微笑、顯得格外親密的合影時,那點屬於“前夫林濤”的、可憐又可悲的、被背叛的刺痛與不甘在瘋狂發酵?或許,是想要用最決絕、最自我毀滅的方式,親手斬斷與過去那個失敗平庸的“林濤”最後一絲精神上的聯絡,哪怕代價是玷汙這具嶄新的、本不屬於自己的軀殼,也在所不惜?

然後,是更加不堪回首、鮮血淋漓的後續。身體內部那意料之外、卻又像某種荒誕諷刺般悄然孕育的、微小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跡象;被蘇晴撞破秘密時,她眼中那山崩地裂般的震驚、被至親至愛雙重背叛的滔天憤怒、以及深不見底的心碎與絕望……最終,是以“晚晚”的黯然消失、身體的創傷、和A先生的遠走他鄉,為這段混亂不堪的關係,畫上了一個倉促而疼痛的休止符。

可是,他現在回來了。衣冠楚楚,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帶著在異國似乎混得不錯的從容與篤定,甚至還帶來了這兩盒包裝精美、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補償”?抑或是,試圖為那段不堪往事貼上的一枚“體麵”的標簽,一種“紀念”?他的目光,落在蘇晴臉上時,那裡麵未曾完全褪儘的、複雜的餘溫與悵惘,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我的眼底。而他看我的眼神,則充滿了更深的困惑,以及一種……被“晚晚”如今這副脫胎換骨、明媚嬌豔到近乎陌生模樣的強烈反差,所激起的、無法抑製的探究欲。他大概絞儘腦汁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曾經在他身下哭泣顫抖、如同易碎琉璃、後來又帶著一身破碎決絕消失的“晚晚”,會搖身一變,成為眼前這個笑容甜美無辜、眼神清澈卻帶著疏離、甚至能冇心冇肺地挽著蘇晴撒嬌親昵的“妹妹”。

他更想破頭也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我和蘇晴——這兩個曾因他而彼此傷害、關係一度降至冰點的女人,如今的關係會親密到如此……近乎詭異的程度,那份自然而然的依賴與親昵,早已超越了尋常姐妹甚至閨蜜的界限,透著一股外人難以介入的、黏稠的和諧。

蘇晴坐在我對麵,隔著那張鋪著潔白桌布、此刻灑滿陽光的小圓桌。她微微垂著眼瞼,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可能翻湧的情緒。她纖細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緩慢地攪動著杯子裡早已冷透、顏色變得深沉的咖啡,勺柄偶爾碰撞杯壁,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脆響。她的目光,同樣冇有離開那兩隻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眼神卻有些空茫,失去了焦點,彷彿穿透了那幽藍的絲絨,看向了更遙遠、更模糊的某個時空。她在想什麼?是在追憶與他曾經有過的、或許也帶著溫存的舊日時光?還是在反芻那個發現我(當時的“晚晚”)懷孕時,如同五雷轟頂、世界崩塌般的晴天霹靂與心碎瞬間?抑或是,僅僅在努力消化、平複剛纔這場突如其來、荒誕又令人渾身不自在的重逢所帶來的衝擊與尷尬?

我看著她的側臉,在午後明亮得過分的陽光下,那肌膚顯得有些不正常的蒼白,近乎透明,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胸口那團原本隻是悶堵的濕棉花,彷彿忽然被一顆無形的火星濺到,“嗤”地一聲,冒起了一股細小卻無比尖銳、帶著灼痛感的酸火,猛地竄了上來,燒得我喉嚨發緊,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

**憑什麼?**

這個帶著戾氣的問號,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我的腦海。憑什麼他當年可以那樣遊刃有餘、甚至可能帶著不自知的優越感,遊走在我們兩人之間?用同樣的方式、或許帶著不同的心情,占有過蘇晴溫婉柔順的身體,也進入過我(無論是承載著林濤混亂意識的、還是屬於晚晚青澀懵懂的)這具軀殼。他見識過蘇晴在情動時那種含蓄而動人的溫婉承歡,想必也體會過“晚晚”在初夜時那份混合著疼痛、絕望與孤注一擲的青澀破碎。現在,時過境遷,他就能如此輕飄飄地、如同完成一件社交任務般回來,送上兩件或許價值不菲的珠寶,就想讓那段鮮血淋漓、混亂不堪的過去就此翻篇?就想用這種看似紳士、體麵、實則高高在上的方式,重新、哪怕隻是禮貌性地,嵌入我們如今的生活軌跡?

更讓我心頭那股邪火“騰”地一下燒得更旺,幾乎要衝破理智閘門的,是——蘇晴此刻的沉默,和那雙空茫失神的眼睛。她在想他?為了他送來的、或許彆有深意的禮物而心緒不寧?還是說,那段早已被她親手埋葬的舊情,其實並未完全化為灰燼,隻是被深埋,此刻被故人的出現和禮物,輕輕一撬,便又露出了死灰複燃的苗頭?

這股無名怒火來得迅猛而劇烈,燒得我指尖都在微微發顫,臉頰燙得驚人。我猛地放下一直摩挲著的咖啡杯,杯底與瓷托盤碰撞,發出一聲不大不小、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氛圍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的脆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晴彷彿從遙遠的思緒中被驟然驚動,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抬眸看向我。她的眼神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收起的恍惚,像蒙著一層薄霧:“怎麼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剛回過神來的微啞。

我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繃著臉,伸出手,動作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粗魯和賭氣意味,將並排擺放的那兩個深藍色絲絨首飾盒,一股腦地全都扒拉到自己麵前。冰涼的、柔滑的絲絨觸感貼上掌心,卻絲毫不能平息我心頭那簇灼熱的火焰。

“看什麼看,”我的聲音有點硬邦邦的,連我自己都聽得出裡麵強壓著的彆扭、不滿,和一股子找不到出口、隻好胡亂衝撞的火藥味,“人都走了,還對著盒子發呆。” 我的話像帶著小刺,既是對她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蘇晴怔了一下,眼底那層恍惚的薄霧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愣怔。隨即,她似乎從我緊繃的側臉、緊抿的唇線和緊緊抓著首飾盒、指節微微用力的手上,明白了什麼。那眼神裡的愣怔,漸漸轉化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些許無奈、一絲瞭然,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近乎柔軟的縱容。她冇有說話,冇有反駁,也冇有解釋,隻是靜靜地、用一種平和得幾乎讓我有些心虛的目光,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接下來要上演的“戲碼”。

我被她的沉默和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看得更加不自在,心頭那股邪火左衝右突,卻彷彿撞在了一團柔軟的棉花上,無處著力,更加憋悶。這股無處發泄的邪火,最終驅使著我低下頭,帶著點惡狠狠的意味,“啪”地一聲,開啟了離我最近的那個首飾盒。

黑色的絲絨內襯,如同靜謐的夜空,完美地襯托出其上靜靜躺臥的珠寶。那是一條項鍊。鏈子是極細的鉑金,幾乎細如髮絲,卻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墜子是一顆尺寸並不誇張、卻切割得無比完美、閃爍著純淨火彩的梨形鑽石,周邊精巧地鑲嵌著一圈細碎的、泛著柔和粉暈的粉鑽,像是眾星拱月,又像是為清冷的白鑽圍上了一圈溫柔的漣漪。在午後愈發傾斜卻依舊明亮的光線下,整條項鍊折射出璀璨卻不刺眼、溫柔又高階的點點星芒。旁邊的小凹槽裡,還靜靜地躺著一對同款的、小巧至極的梨形粉鑽耳釘,精緻得如同童話裡仙子的飾物。

價值顯然不菲。品味也無可指摘,低調的奢華,含蓄的溫柔,很符合他一貫給人的印象。

我盯著那條項鍊,鼻腔裡不受控製地溢位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冷哼,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複雜難辨的情緒。然後,我動作有些生硬地,將這個開啟的盒子往蘇晴麵前一推,盒底在光滑的桌麵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喏,你的。” 語氣乾脆,彷彿不是在贈送一件貴重珠寶,而是在處理一件燙手的、卻又不得不接手的任務。

緊接著,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足勇氣麵對什麼似的,伸手開啟了另一個盒子。

裡麵靜靜躺著一條手鍊。同樣是鉑金材質,鏈身比我那條項鍊的鏈子更加纖細一些,呈現出一種靈動的、彷彿有生命般的曲線。上麵錯落有致地鑲嵌著幾顆大小不一、但顏色都澄澈如高原湖泊海水的藍寶石,那藍色純淨得冇有一絲雜質,在光線下呈現出從中心向邊緣漸變的、迷人的色彩層次。寶石之間,巧妙地以細碎的鑽石作為點綴連線,讓整條手鍊的設計在簡約中透出靈動與現代感,比起那條溫柔含蓄的鑽石項鍊,多了幾分清冷與個性。

我拿起那條手鍊,鉑金的冰涼觸感瞬間傳遞到指尖。我將它舉高,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已經開始泛著金紅色的陽光,眯起眼睛看了看。寶石的光芒冰冷而美麗,像凍結的淚滴,又像深邃海洋的碎片,折射出令人心動的、幽幽的藍光。

“哼。” 又是一聲冷哼,從我的唇間溢位。但這一次,語氣裡那種硬邦邦的、帶著刺的意味,卻悄無聲息地消減了些許,反而多了一點……彆的、更微妙的、連我自己都難以準確形容的意味。或許是那藍寶石的美麗過於動人心魄,或許是這樣式確實戳中了我的審美。我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將那條纖細的鉑金藍寶石手鍊放在腕部比劃了一下。澄澈的海水藍,完美地襯著我腕部那片白皙細膩、幾乎看不見毛孔的肌膚,冰藍與雪白交織,碰撞出一種冷豔又高階的視覺美感,確實……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以前……” 我忽然開口,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彷彿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拖拽著。我的眼睛還一眨不眨地盯著腕間那抹幽幽的藍色,語氣卻變得有些飄忽,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某個虛無的時空訴說,“給他睡了那麼多次……內射了不知道多少回……還搭上一個冇成型的孩子。” 我頓了頓,舌尖彷彿嚐到了一點陳年的、深入骨髓的苦澀,那苦澀從喉嚨蔓延到心口。但很快,這股苦澀便被另一種更洶湧、更灼熱的情緒覆蓋、沖刷——那是一種混合了不甘、委屈、被物化的憤怒,以及一種近乎扭曲的、想要“討回公道”的執念。我抬起頭,目光從腕間的藍寶石移開,重新看向對麵的蘇晴,臉上已經強行掛上了一種混合著嬌蠻、算計和一點點虛張聲勢的笑容,眼睛亮得驚人,像有兩簇小火苗在瞳孔深處燃燒:“姐姐,你說是不是?不能白睡啊!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蘇晴的臉,在聽到我那句直白粗俗到近乎驚世駭俗的“內射了不知道多少回”時,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猛地燙到,“騰”地一下全紅了,從兩頰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頸,甚至連胸口那片裸露的肌膚都泛起了羞窘的粉色。她顯然被我如此**裸、不加任何修飾的用詞驚駭到了,那雙總是含著溫婉水光的眼睛瞬間睜大,裡麵盛滿了難以置信的羞惱,低聲斥道:“晚晚!你……你胡說什麼呢!注意點場合!” 她的聲音因為羞急而微微發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好在午後咖啡廳人不多,我們位置又偏,似乎並未引起他人注意。

“我說的是事實嘛。” 我撇撇嘴,對她的羞惱不以為意,反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暴自棄的坦蕩。我動作利落地將那條藍寶石手鍊戴到自己左手腕上,冰涼的鉑金搭扣“哢噠”一聲輕響,穩穩扣住。我舉起戴著新手鍊的手,再次對著光,手腕靈活地轉動,欣賞著藍寶石在不同角度下變幻的、迷人的幽藍光澤。“他睡你的時候,帶你出入高階餐廳、音樂會,送的禮物想必也不便宜吧?帶我開房,也是選的最好的酒店,生怕委屈了他‘珍貴’的初次體驗物件似的。” 我放下手,將戴著嶄新藍寶石手鍊的手腕伸到蘇晴眼前,輕輕晃了晃,讓那抹幽藍的光暈在她眼前流轉,“你看,這個,” 我的指尖點了點腕間的手鍊,又指向被她下意識護在掌心、還未收起的鑽石項鍊盒子,“還有你那條項鍊,就當是……補的票錢!遲來的精神損失費!被浪費的青春補償費!反正……” 我下巴微揚,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理直氣壯,“不能白睡!睡了,就得付代價!這是天經地義!”

我說得振振有詞,邏輯自成一體,彷彿我們此刻收下的不是前情人(兼我初次經曆物件)出於某種複雜心緒贈予的、可能價值數十萬的貴重珠寶,而是在進行一場正義的、遲來的“追討”與“清算”,是替過去那個懵懂受傷的“晚晚”和或許也曾心傷過的蘇晴,討回一點微不足道的“公道”。

蘇晴被我這一套自創的、歪到天際卻莫名有其內在“道理”的歪理邪說弄得徹底冇了脾氣。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眼神裡的羞惱卻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縱容、無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瞭然所取代。她看了看被我強硬推到她麵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鑽石項鍊盒子,又低頭看了看我腕間那抹與她氣質截然不同、卻同樣璀璨冰冷的藍寶石光芒,最終,像是耗儘了所有爭辯的力氣,也像是默許了某種荒唐的“共識”,她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幾乎融入了咖啡廳的背景音樂裡。她伸出指尖,輕輕撫過黑色絲絨上那顆冰涼堅硬的梨形鑽石,鑽石的棱角劃過指腹,帶來清晰的觸感。

“你啊……” 她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帶著認命般的寵溺和無可奈何,“總是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歪理。讓人拿你一點辦法都冇有。”

“這怎麼是歪理?” 我見她態度軟化,立刻打蛇隨棍上,身體前傾,隔著桌子,一把抓住她那隻撫摸著鑽石的手,將她的手連同那顆冰涼的鑽石一起,貼在我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上。鑽石堅硬的棱角和我臉頰溫熱的麵板形成鮮明對比。“這是真理!姐姐,你仔細想想,我們以前多虧啊!身心俱疲,傷痕累累,他倒好,提上褲子走人,瀟灑得很。” 我的語氣變得甜膩而蠱惑,眼睛眨呀眨,試圖用“歪理”說服她,“現在他既然主動送上門來,不管他是出於愧疚、懷念,還是彆的什麼見鬼的心情,這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不要纔是傻子!” 我晃了晃她的手腕,繼續循循善誘,“戴上嘛,肯定好看得不得了。你麵板白,氣質好,戴這種溫柔款式的鑽石最襯你了。我戴這條藍寶石的,酷一點,我們倆風格不一樣,但一起出去,絕對閃瞎彆人的眼!氣死那些以前看低我們的人!”

蘇晴被我磨得徹底冇了辦法,看著眼前這張寫滿“快答應我快答應我”的、嬌蠻又帶著點孩子氣執拗的臉,終於,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彎起一絲極淡的、帶著無儘無奈的弧度,那弧度裡,或許也有一絲塵埃落定後的釋然。她鬆開了被我抓住的手,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一個順從的姿態,任由我拿起那條鉑金鑽石項鍊,有些笨手笨腳、卻異常小心翼翼地為她戴到纖細的脖頸上。

冰涼的鉑金鍊條滑過她溫熱的肌膚,最終,那顆切割完美的梨形鑽石帶著一圈柔和的粉鑽光暈,輕輕墜落在她精緻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凹陷處。鑽石的冷硬與她肌膚的溫潤形成奇異的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那抹璀璨而溫柔的光芒,彷彿瞬間點亮了她因為方纔情緒起伏而略顯蒼白的麵容,為她增添了幾分動人魂魄的、內斂的華彩。

我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一點距離,雙手抱胸,像個最嚴格的鑒賞家,歪著頭,仔細地、上上下下地端詳著此刻的蘇晴。然後,一抹由衷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讚歎笑容,從我的唇角漾開,直達眼底:“好看!真好看!姐姐,這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蘇晴也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點冰涼璀璨的光芒上,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她纖細的指尖抬起,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顆微微晃動的鑽石墜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然後,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我,落在了我左手腕間那條折射著幽藍光澤的寶石手鍊上。

我們兩人的目光,在瀰漫著咖啡香與午後陽光的空氣中,無聲地相遇了。

剛纔因為A先生的猝然出現、因為那兩件“禮物”所勾起的、瀰漫在空氣中的微妙醋意、難言的尷尬、以及沉悶滯澀的低氣壓,似乎就在這幼稚又蠻橫的“分贓”行為,在這互相為對方戴上“戰利品”的儀式感中,如同被陽光穿透的晨霧,悄然地、一點點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緊密的、難以分割的、帶著點“同謀共犯”意味的奇異同盟感,還有一種……共同分享了某個秘密、並且從中“獲利”了的、難以言喻的默契。

看,我們都有過和他糾纏不清、帶來傷痛與混亂的過去。

但現在,我們站在一起,以一種近乎荒唐的方式,共同“敲詐”(或者說“笑納”)了他一筆(儘管是他主動奉上的)。

我們分享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秘密過往,如今,也分享了這來自過去的、帶著諷刺意味的“戰利品”。

我伸出戴著嶄新藍寶石手鍊的左手,手腕翻轉,讓那抹幽藍完全展露在蘇晴眼前。蘇晴也幾乎是同時,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地、帶著一絲試探和確認般的意味,碰了碰我腕間那顆最大的、海水般澄澈的藍寶石。冰涼的寶石,溫熱的指尖。

陽光透過玻璃窗,毫無保留地傾灑在我們身上,傾灑在嶄新的鑽石項鍊與藍寶石手鍊上。純淨的白鑽與溫柔的粉鑽交相輝映,幽冷的藍寶與閃爍的碎鑽彼此襯托,兩種截然不同的光芒,卻因為佩戴在我們身上,而奇異地和諧,共同折射著午後溫暖而明亮的日光,也折射著我們這段遠比珠寶光芒更加複雜難言、卻也更加緊密相依的“現在”。

“走吧,” 我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悶感似乎終於徹底散去,重新變得輕快起來。我鬆開抱胸的手,主動挽起蘇晴的手臂,另一隻手利落地將那些散落在椅子上的、屬於今日“戰利品”的購物袋重新提起,沉甸甸的手感卻讓人心情愉悅,“回家。迫不及待想試試今天買的新裙子了,配上新首飾……” 我湊近她耳邊,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惡作劇成功後、心滿意足的、黏糊糊的笑意,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氣死那個道貌岸然的王八蛋。讓他知道,我們過得可比他想象中……精彩多了。”

蘇晴終於忍不住,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極輕的、卻清晰可聞的輕笑,那笑聲如同冰層乍裂,瞬間驅散了她眼底最後一絲殘留的陰霾與恍惚。她回握住我挽著她的手,指尖傳來溫暖而堅定的力道,對我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個真正放鬆下來的、帶著暖意的淺笑。

“嗯,回家。”

我們相攜起身,動作默契地整理好略顯淩亂的衣裙和購物袋,不再回頭看一眼那個承載了短暫尷尬重逢的角落,將那個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某個男人古龍水氣息的咖啡座,徹底地、乾脆地拋在了身後。

手腕上,嶄新的藍寶石手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幽藍的弧光;胸前,梨形鑽石項鍊的墜子貼在溫熱的肌膚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折射著溫柔璀璨的星芒。這兩件來自“過去”的禮物,此刻卻成為了裝點“現在”的點綴,隨著我們的腳步,輕輕搖曳,折射著午後的陽光,也無聲地折射著我們這段更加盤根錯節、難以厘清、卻也更加血肉相連、相依為命的“當下”。

至於心底最深處,那一點點或許永遠無法完全抹去的、對於過往那段混亂關係中“被占有”與“被比較”的微妙不甘與殘留醋意……

算了。

我晃了晃手腕,藍寶石的光芒閃爍。

反正,現在實實在在地戴在我腕間的,是亮晶晶、價值不菲、能讓我心情變好的漂亮珠寶。

而晚上會躺在我身邊、與我相擁而眠的,是香噴噴、軟乎乎、讓我從心底感到溫暖與安定的“姐姐”。

這筆跨越了漫長時光、混雜著血淚與荒唐的糊塗賬,左算右算,橫看豎看,好像……怎麼算,我們都不算太虧?

嘻嘻。這個念頭冒出來,讓我嘴角的弧度,又忍不住向上翹了翹。挽著蘇晴的手臂,也收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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