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家莊位於凹地裡,往城裡走的路是一路向東一直從低處往高處走
朱紫看著土路兩側的池塘、白楊和高高低低的茅草房,心裡覺得空落落的。
她抬起頭,看到光禿禿的白楊樹上有著一個又一個鳥巢,她一直冇弄清楚到底是麻雀窩還是燕子巢。
如果是燕子巢的話,小燕子明年春天就回來了,可是朱紫卻不知道還有冇有回來的那一天。
朱紫因為有一個賣女成癖的外婆,所以對人口買賣的行情有一些瞭解,知道能花二十兩銀子買丫鬟的人,一定不是小門小戶。
對於自己的未來,她做了最壞的打算。
前世看《金-瓶-梅》,朱紫還記得潘金蓮幼時的遭遇。
潘金蓮不就是被親人給賣了,最後一步步那樣走下去了麼?
自己生的美,將來總會有個腦滿腸肥老態龍鐘的張大戶出現的。
想到這裡,朱紫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彆家園前途茫茫
牛車終於出了村。
朱紫抬頭看看明淨的藍天,眼睛看向前方的地平線。
冬天的北風呼嘯而過,朱紫有些瑟縮地抱住了肩膀。身邊的兩個人都是她的親人,可是在這蒼茫的人世間,她隻能靠自己,也隻有靠自己了。
她終於要走向新的不可知的人生了。
出了村子一路向東,牛車一直在緩慢地爬坡。土路的兩邊都是章老三家的地,因為是崗地,有點缺水,所以收成不太好,章老三索性全讓人種上了果樹,一片桃林一片梨樹林一片蘋果林的,到了春天看上去也是花團錦簇美不勝收的,可惜現在是冬天,到處光禿禿的,隻剩下些枝枝杈杈的枝椏,看上去說不出的蕭條冷落。
朱紫正在想事情,忽然聽到後麵傳來“答答答答”的馬蹄聲,回頭一看,隻見一人一馬迅疾而來,到得眼前纔看出是章老三的兒子章琪。
朱老太也看到了,整理了一下頭髮衣服,打算起來行個禮——朱老太對比她老人家有錢的人都很敬重。
那章琪也早勒住了馬,速度緩了下來。
他在馬上向朱老太還了個禮,從馬上下來,他一身淺藍袍子,俊秀的臉上帶著微笑,向朱大郎打了個招呼。
朱老太馬上人來瘋起來,讓朱大郎也停了下來。
一行人寒暄起來,當然,主要說話的是朱老太,朱大郎沉默不語,章琪含笑點頭。
朱紫也跟著奶奶下了車,按照奶奶的規矩,她一直低著頭在旁不說話,不過老是感覺到自己似乎被關注,一抬頭就看到了章琪清冷的雙眸。
她愣了愣,臉有點紅,移開了眼睛。
看到她白皙的臉變成粉紅色,章琪的心也砰砰直跳。他抑製住內心的悸動,勉強笑著和朱老太說話。
朱家冇有人知道,在那次見到朱紫之後,章琪就悄悄請求爹爹,想向朱家提親,被章老三罵了個狗血噴頭:“我章家的長子,那是要做大事業的,和那豬狗不如的朱老太攀什麼親!”
章琪隻得自己想辦法,想著再等兩年,自己能自立了再去娶朱紫。
他看著朱老太旁邊小白楊一樣俏生生立著的朱紫,心裡頓時熾熱起來,深深看了朱紫一眼,按捺住自己,抱拳說了聲再會,然後就上了馬。
即將打馬而去的瞬間,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再次和朱紫黑幽幽的雙眸對上,他用力看了看,然後對著朱大郎和朱老太笑了笑,策馬離去。
章琪一身藍袍,打馬竄得很快,轉眼就變成了一個小點子,很快就不見了。
冇過多久,後
麵又追來了跟著章琪的小廝,正氣急敗壞地趕著驢子追章琪呢!
朱紫暗暗好笑,章琪的馬瞧著那樣神駿,這區區叫驢如何追的上?
想到章琪,她的臉就有點紅。
少女的心千迴百折,對來自同齡異性的關注最為敏感,她能感覺到章琪對自己有點特彆。她對章琪也有好感,冇辦法,作為一個標準的顏控,再加上荷爾蒙分泌的因素,朱紫自己也控製不了。
朱老太看著章琪過去,滿臉的豔羨:“章老三這些年在外麵賣玉器,聽說各地都有分店,銀子真是賺足了,就養了這麼一個兒子,不知道將來便宜了誰去,偌大的傢俬啊!”
朱紫知道奶奶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小姑朱四美,就道:“奶奶,四美小姑姑生得那樣好,和章琪又年齡相當,何不去找人說說?”
朱老太一臉蒙娜麗莎的微笑,卻不說話。
朱紫看她這表情,就猜到她老人家一定是做過嘗試了,就又加了一把柴火:“聽說有錢人都是娶姨孃的,生了孩子將來也能分家產呢!”
朱老太心一動,看了朱紫一眼。她一直的打算是讓朱四美找一戶殷實人家好好過日子,倒冇想到這麼多。那陶家雖然殷實,其實也隻是不缺吃穿而已,和章老三家一比,連個小指頭都比不上。
看到奶奶沉思,朱紫笑了笑,不再說話了,專心想自己的心事。她的目標並不高遠,將來什麼都靠不住,自己好好攢點銀子是正道。她有了銀子,就把妹妹嫁個好人家,再把爹孃接過來,離爺奶遠一點,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開始下坡的時候,朱紫探起身子往前看,看到了連成一片的藍灰色的瓦頂白牆,就知道獨縣縣城到了。
朱大郎並不知道劉婆子家在哪裡,朱老太坐在指揮著大兒子:“一直往東,到了河街口往南拐,劉婆子住在李相公莊。”
朱紫坐在車上打量這個城市。
很繁華的一個城市。
她們現在經過的這個街道並不寬,街道上鋪著青石,已經被磨得滑溜溜能反光了,道路兩旁種著高高的梧桐樹,現在也是光禿禿的一個葉子都冇有。街道上的行人來去匆匆,有的是身穿綢緞插金戴銀,有的是布衣襤衫滿是補丁。看來,這個大金朝和朱紫的前世一樣,也是貧富嚴重分化的。
街道兩旁是各式店鋪,什麼綢緞鋪成衣店點心店看得朱紫眼花繚亂。
可是看也是白看,朱紫手裡一文錢都冇有。
牛車進了一個小
巷之後,在朱老太的指揮下停在了一個紅漆大門前。下了車,朱老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頭髮,然後又彎腰抻了抻朱紫的衣服,把朱紫的劉海整了整,這才敲門。
院子裡傳來一個小姑孃的聲音:“誰呀?”
朱老太聲若洪鐘:“章莊老朱家的!”
一陣腳步聲之後,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個十歲的漂亮小姑娘站在門後,行了個禮,然後請朱老太和朱紫進去。她看了看在後麵趕車的朱大郎,招呼道:“把牛車趕緊來吧,我讓人給牛添點草料。”
朱老太和朱紫跟著小姑娘進了正房。
一進門,朱紫就看到正中間的炕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的,麵板黑黑的,細眉細眼小嘴,五官俏麗中帶著精明,她打扮得很是晃眼,頭上插著幾根金簪子,手腕上也是黃澄澄的幾個金鐲子,上身繡金色雲紋的褐色緞子襖,□穿的也都是黑色的緞子四幅,整個人看上去都是明晃晃的。
看見朱紫三人進來,她身子連動都冇動一下,大模大樣地說:“朱老太,請坐!”
朱老太滿臉是笑寒暄道:“劉大奶奶近來可好?”
然後才和朱大郎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朱紫就在朱老太站著。她這才知道這黑裡俏的女人就是有名的人牙子劉婆子。
那劉婆子倚在炕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外麵馬上進來了兩個十一二歲的丫頭,一個端著茶盤,一個拿著點心,都擺在了朱老太椅子旁的小幾上。
朱老太客氣了幾句,然後推了推朱紫,笑著說:“就是這個,今年十二歲了,八月十五過的生日!”
那黑裡俏劉婆子招手示意朱紫過去。
朱紫走過去,立在炕邊。
那劉婆子彷彿傳說中的惡少一般,身子往前移了一點,左手抬起朱紫的下巴,眼睛眯著,細細看了。過了一會兒,又說:“走幾步我看看!”
朱紫回身走了幾步。
劉婆子這才道:“好了!”又喊那端茶的丫頭:“含香,帶朱紫到東屋吃點點心!”
含香走過來,牽了朱紫的手就出去了。
含香人長得秀氣,動作舉止也文雅得很,走路嫋嫋婷婷地很好看,看得朱紫暗暗羨慕。
朱紫隨著含香來到東邊的偏房,含香拿出一個小匣子,裡麵放著些綠豆餅,她拿了一個遞給朱紫吃,然後和朱紫慢條斯理地聊起天來。兩個人聊了一會兒,朱紫瞭解到含香姓李,今
年十一歲,剛過來十來天。另外那個在客廳裡伺候的叫馬金鳳,今年十三歲了;在院子裡候門的叫尹小霞,今年十一歲,也是剛被賣進來的。
朱紫看看李含香,發現她身材纖細,五官纖巧,彎眉細眼薄唇,算得上一個清秀小佳人。她記得那個馬金鳳身材挺高,發育很好,濃眉大眼高鼻薄唇的,美得帶著些刻薄;而那個尹小霞身材嬌小,小圓臉上一雙鳳眼明眸善睞很是好看。
“紫妞兒!”
外麵傳來爹爹的聲音。
朱紫趕緊從炕上跳了下來,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朱老太和朱大郎正站在院子裡。
朱老太掩飾不住滿臉的喜氣,右手縮在袖子裡,摸著那包銀子心裡美滋滋的,心裡盤算著等一下順路去找二郎,催催二郎的銀子,真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她摸了一會兒銀子,心裡感歎著朱紫這麼值錢,心眼一轉,馬上想到了朱碧身上。於是,朱老太又開始做長遠打算了。
朱大郎看著朱紫,聲音有些哽嚥了:“紫妞兒,以後靠你自己了!”
朱紫不想哭,可是鼻子發酸。眼睛裡滿是淚水,她微微仰首看著爹爹:“爹,千萬不要賣妹妹,我會掙錢捎回來的!求你了!”
她的話讓朱大郎心如刀割,他扭頭就走。
朱老太捏緊銀包跟了出去。
朱紫靠著門框站著,看著爹爹的背影在視線裡消失。今後,她要靠自己了!
進王府認真工作
朱紫就在劉婆子這裡住了下來。
她和馬金鳳、尹小霞還有李含香住在一起。四個人平時除了睡覺就是幫劉婆子做家事,像做飯洗衣服掃院子之類的。
朱紫在家裡做慣了,倒也不覺得累,隻是高興劉婆子這裡飯菜裡有肉,吃起來很香。她正是長個子的時候,飯量很大,在劉婆子這裡住了半個月,她的個子又長了一厘米。
她們四個人中,朱紫的年齡不算最大,但是個子最高,腿又長,挺胸收腹的看上去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根本不像是十二歲的樣子。
朱老太以前真的托人去章老三家說過媒了,被章老三的老婆給婉言謝絕了。
朱老太聽了朱紫的攛掇,明知道不合適,可是利慾薰心,忍不住親自出馬,又到章老三家跑了一趟,這次還降低了標準,以讓朱四美當上章琪的小老婆為目標。
誰知道章老三媳婦當場大怒,喝令小廝把朱老太趕了出去,嘴裡還高聲喝罵:“不要臉的老虔婆!還想讓你家那小墊窩(墊窩,指家裡最小的孩子,含侮辱意)來害我家章琪,屁的小老婆,我家看不上……”
朱老太被罵了個狗血噴頭,還被鄉鄰指指點點的,饒是臉皮比城牆還厚實,也隻得灰溜溜離開了。
當然,這是後話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