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沈墨寒發訊息說週六上午十點來接她。林晚晚回了一個“好”，然後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該穿什麽。見沈夫人，不能太隨意，也不能太正式。她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鍾，最後選了一件藏藍色的針織裙，外麵套一件米白色風衣。不張揚，也不寒酸。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明天，她要去沈家。周鶴亭要她做的事，她正在做。
週六早上九點五十，林晚晚下樓的時候，沈墨寒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解開，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看起來像是特意打理過。
林晚晚上了車，係好安全帶。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今天很好看。”
“謝謝。你也很好看。”
他笑了一下，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他話比平時多，說今天天氣好，說沈家花園裏的山茶花開了，說沈夫人知道她要來，特意讓廚房準備了點心。他說話的時候嘴角一直翹著，像一個小孩子要去春遊。
林晚晚看著他，心裏湧上一股酸澀。她主動提出要見沈夫人，他這麽高興。可他不知道，她是為了完成周鶴亭的任務。
車子開了四十多分鍾，從市區駛入了郊外。路越來越寬，車越來越少，兩邊的樹越來越高。沈家老宅在城北的山腳下，是一棟獨棟別墅，灰色的外牆，黑色的鐵門，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車停在門口，鐵門自動開啟了。
沈墨寒把車開進去，停在主樓前麵。林晚晚下了車，環顧四周——花園很大，種滿了山茶花，紅的白的粉的開了一樹一樹。草坪修剪得很整齊，中間有一座石砌的噴泉，水聲嘩嘩的。
“你家好大。”她說。
“這是我爸買的。”沈墨寒鎖了車，走到她身邊，“我媽——沈夫人，她不太喜歡這個地方，太大了，住不慣。但她不願意搬，說這是沈家的根。”
林晚晚點了點頭。沈家的根。她也是沈家的根，隻是長在了別的地方。
沈墨寒帶她走進主樓。玄關很寬敞，地上鋪著深色的實木地板，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海。一個五十來歲的女傭迎上來，看到沈墨寒，笑著點了點頭：“沈先生，夫人在客廳等你們。”
沈墨寒脫了外套，遞給女傭，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林晚晚的手。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掙開。他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時候力度剛好，不會讓她覺得被控製，也不會讓她覺得敷衍。
他牽著她走進了客廳。
沈夫人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紅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對珍珠耳環。保養得當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但眼神裏有種隻有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纔有的沉靜。
她看到林晚晚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可林晚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往下移到了手腕上。
胎記。她在看那個胎記。
“媽，這是林晚晚。”沈墨寒鬆開林晚晚的手，走到沈夫人麵前，“我跟您說過的。”
沈夫人放下茶杯，站起來，笑了笑。那個笑容很得體，很優雅，但林晚晚看出來——沒有到眼底。
“林小姐，請坐。”
“謝謝沈夫人。”
林晚晚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背挺得很直。沈墨寒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沈夫人看了一眼他們之間的距離，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消失了。
“林小姐在花店工作？”
“是。我自己開了一家小花店。”
“聽墨寒說，你們三年前就認識了？”
“是。”
“後來分開了？”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緊。“是。”
“為什麽分開？”
客廳裏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沈墨寒正要開口，沈夫人抬手製止了他。“我問林小姐。”
林晚晚看著沈夫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跟沈墨寒的不一樣，不是墨色的，是深棕色的，像兩顆琥珀。她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審視，看到了戒備，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
“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林晚晚的聲音很平靜，“我那時候沒有準備好。”
“現在準備好了？”
“是。”
沈夫人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真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到眼底。“你說話很直接，不繞彎子。我喜歡直接的人。”
“謝謝沈夫人。”
“叫我阿姨就行。”
林晚晚愣了一下。“沈阿姨。”
沈夫人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女傭端上來一盤點心和兩杯茶，放在茶幾上。沈墨寒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林晚晚，“你嚐嚐，張媽做的，比外麵買的好吃。”
林晚晚接過來，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桂花的香味在嘴裏化開。“好吃。”
“是吧？”沈墨寒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每次來老宅，都要張媽做。”
沈夫人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欣慰，是一種——林晚晚說不上來。她見過這種眼神，在孤兒院的阿姨看那些被領養的孩子時，就是這種眼神。
不捨得。
沈夫人不捨得沈墨寒。不是怕他被人搶走，是怕他受傷。
“林小姐，”沈夫人放下茶杯，“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林晚晚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我是孤兒。”
沈夫人的眼神閃了一下。“孤兒？在孤兒院長大的？”
“是。”
“哪家孤兒院？”
林晚晚說了孤兒院的名字和城市。沈夫人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不容易。一個人走到今天，不容易。”
“還好。”林晚晚笑了笑，“遇到的人都挺好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沈墨寒一眼。他正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著。沈夫人看到了這個眼神交換，端起茶杯，擋住了自己的表情。
聊了大約一個小時，沈夫人說累了，要休息。沈墨寒站起來，說“那我們不打擾了”。沈夫人點了點頭，看了林晚晚一眼。“林小姐，下次再來。”
“好。沈阿姨再見。”
沈夫人沒有回答，轉身走進了走廊。她的背影很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林晚晚盯著那個背影，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沈夫人知道些什麽。她知道林晚晚是誰，知道她為什麽來，知道她手腕上的胎記意味著什麽。可她什麽都沒說。
沈墨寒牽著林晚晚走出主樓，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媽今天心情不錯。”他說。
“是嗎？”
“嗯。她平時不怎麽跟人聊那麽久。”
林晚晚看著他的側臉。他的嘴角是翹著的，眼睛裏有光。他是真的高興，因為她主動要見他家人，因為她跟他母親聊了一個小時，因為一切都在往他期待的方向走。
她不忍心告訴他——這不是因為你期待的那樣。是因為周鶴亭讓我來的。
“沈墨寒。”
“嗯？”
“你媽媽人挺好的。”
“她是對你挺好的。”沈墨寒開啟車門，“她對我帶回來的其他人，沒這麽客氣。”
林晚晚坐進車裏，係好安全帶。車子駛出沈家老宅，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她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別墅，二樓的一扇窗戶後麵，站著一個人影。
沈夫人。
她在看他們。
林晚晚移開了目光。她不知道沈夫人站在那扇窗戶後麵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她知道一件事——沈夫人認出她了。
不是認出她是林晚晚，是認出她是林晚秋的女兒。因為那個胎記，因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因為她說“我是孤兒”時沈夫人眼神裏閃過的那個東西。
那是愧疚。
沈夫人認識她媽媽。
林晚晚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今天這一步，走完了。周鶴亭的第一步指令，她完成了。接下來，他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她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找到他的破綻，或者直到他露出馬腳。
她不知道哪一步會先到。她隻知道，沈墨寒還蒙在鼓裏。他不知道她來沈家是為了完成任務，不知道她在心裏跟沈夫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目的，不知道她此刻坐在他身邊、手被他握著、心裏卻在想怎麽把這場戲演下去。
“林晚晚。”
她睜開眼。
“你累了嗎？”沈墨寒問。
“有一點。”
“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好。”
她閉上眼睛，卻沒有睡。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沈墨寒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還會像現在這樣握著她的手嗎？
她不知道。她隻希望那一天，來得晚一些。
再晚一些。
（身體又開始逐漸發麻了，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