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黃色的沙塵還在山穀外呼嘯,如同凶獸的嘶吼,震得穀口的荊棘都在瑟瑟發抖。蘇塵剛扶住那昏迷的黑衣人,正欲探查他的傷勢,耳畔卻傳來一陣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聲。
這聲音極輕,卻穿透了狂風的呼嘯,清晰地鑽入了眾人的耳朵裡。
蘇塵眉頭微蹙,抬眼望向山穀深處。方纔隻覺得這山穀幽靜,此刻才發現,昏黃的光線裡,竟影影綽綽地蜷縮著不少人影。他們擠在石壁的凹陷處,或是躲在粗壯的古樹後麵,一個個衣衫襤褸,身上沾滿了塵土,遠遠望去,竟像是與周圍的山石融為一體。
“爹,那裡好像有人。”蘇瑤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她挎著小竹籃,下意識地往蘇塵身邊靠了靠。
蘇昊握緊了背上的靈劍,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緩步上前,劍意悄然瀰漫開來,警惕地掃視著那些蜷縮的人影。待走近了些,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樣,他的腳步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那哪裡是什麼山匪強盜,分明是一群走投無路的流民。
他們大多是老弱婦孺,一個個麵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老人的頭髮花白淩亂,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著補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婦女們抱著懷裡的孩子,眼神空洞而麻木,臉上滿是風霜與疲憊;孩子們則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看到蘇昊走來,紛紛往大人的懷裡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汗味和饑餓的氣息,瀰漫在山穀的空氣中。
蘇塵帶著蘇蠻和蘇瑤快步走了過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苦難,卻從未見過這般觸目驚心的慘狀。這些流民,顯然是經曆了極大的災禍,纔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蘇塵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嚇到這些驚弓之鳥。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像是乾涸的土地,眼神渾濁不堪。聽到蘇塵的聲音,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我們……我們是青州城外的農戶……”
老人的話,像是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周圍的流民紛紛附和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是啊,青州城外鬨蝗災了!鋪天蓋地的蝗蟲,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地裡的莊稼啃得一乾二淨!”
“蝗災剛過,黑風山脈的妖獸又下山了!那些畜生凶得很,不僅吃莊稼,還吃人啊!我們的村子,被妖獸毀了……”
“官府不管我們,我們隻能逃……逃去青州城,聽說青州城大,能活下來……”
“可是這風沙太大了,我們走不動了……隻能躲在這裡,不知道……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明天……”
一聲聲哭訴,聽得人心頭髮酸。
蝗災、妖獸襲擾、官府漠視,這三重災禍,如同三座大山,壓得這些百姓喘不過氣來。他們背井離鄉,一路逃荒,早已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和希望。
蘇塵沉默了。他看著這些流民,看著他們眼中的絕望,心中五味雜陳。他是修行者,能禦劍飛行,能斬妖除魔,可麵對這般天災**,竟也感到了一絲無力。
蘇瑤的眼眶早已紅了。她從小跟著蘇塵闖蕩,雖也吃過苦,卻從未見過這般人間疾苦。她看著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緊緊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蘇昊的拳頭握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憤怒。憤怒於妖獸的兇殘,憤怒於官府的不作為,更憤怒於自己的力量,還不足以保護這些無辜的百姓。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啜泣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群的最角落,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正蜷縮在母親的懷裡,餓得直哭。她的小臉蠟黃,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小衣服,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哭聲微弱得像隻小貓。她的母親緊緊抱著她,不停地抹著眼淚,卻什麼也拿不出來,隻能一遍遍地哄著:“囡囡乖,彆哭了,等我們到了青州城,娘就給你買吃的……”
可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蘇蠻站在蘇塵的身邊,看著那個哭個不停的小女孩,小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又看了看小女孩乾癟的肚皮,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踮起腳尖,拽了拽蘇瑤的衣角,小聲道:“姐姐,那個小妹妹好可憐,她是不是餓了?”
蘇瑤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哽咽道:“嗯,她餓了。”
蘇蠻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蘇瑤的竹籃邊,踮起腳尖,從裡麵抓出了一大把靈米。那靈米顆顆飽滿,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是蘇瑤特意為大家準備的口糧。
他捧著靈米,邁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到那個小女孩的麵前。
小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怯生生地看著他,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與警惕。
蘇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將手中的靈米遞了過去,聲音軟糯糯的:“小妹妹,你吃這個,甜甜的,可好吃了。”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了蘇蠻手中的靈米上。她的喉嚨動了動,嚥了口唾沫,卻不敢伸手去接,隻是轉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小女孩的母親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她連忙擦了擦眼淚,對著蘇蠻感激涕零地說道:“小公子……這……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
靈米的珍貴,她是知道的。那是隻有修行者才吃得起的東西,他們這些凡夫俗子,哪裡有資格享用。
“冇事的,我們還有很多。”蘇蠻擺了擺手,將靈米塞進了小女孩的手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靈果,遞了過去,“這個也給你,可甜了。”
小女孩握著靈米,看著手中晶瑩剔透的米粒,又看了看蘇蠻手中的靈果,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顆靈米,放進了嘴裡。
靈米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的氣息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她不再猶豫,捧著靈米,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因為吃得太急,她不小心嗆到了,咳嗽個不停。她的母親連忙拍著她的背,眼眶裡的淚水,卻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這一幕,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淌過了所有人的心頭。
蘇蠻看著小女孩吃得香甜的模樣,小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他轉身跑回蘇瑤的身邊,又抓了一大把靈米,朝著人群中另一個餓得直哭的小男孩走去。
“小哥哥,給你吃!”
蘇瑤看著蘇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蹲下身,將竹籃裡的靈米和靈果全都倒了出來,分成了一小份一小份的,遞給周圍的流民:“大家快吃吧,還有很多,彆客氣。”
蘇昊也走了過來。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儲物袋裡拿出了所有的辟穀丹。那是他原本準備在路上吃的,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分給了那些老人和孩子。
“吃吧,這個能頂餓。”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流民們愣住了。他們看著手中的靈米、靈果和辟穀丹,看著眼前這三個善良的孩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有人顫抖著嘴唇,想要道謝,卻發現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有人默默地捧著靈米,眼淚滴落在米粒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有人狼吞虎嚥地吃著辟穀丹,吃完後,終於有力氣抬起頭,對著蘇塵一行人,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多謝恩人!多謝恩人啊!”
這一跪,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所有的流民,都紛紛跪了下來,對著蘇塵一行人磕頭道謝。他們的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充滿了最真摯的感激。
蘇塵連忙扶起身邊的老人,歎了口氣,沉聲道:“大家快起來,不必如此。”
他看著三個孩子忙碌的身影,看著他們將食物分給那些流民,看著他們臉上純真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他們還是孩子。可他們的善良,卻像是一束光,照亮了這片灰暗的山穀,照亮了這些流民絕望的心房。
蘇蠻跑前跑後,將靈米分給了每一個孩子。他的小臉上沾著塵土,卻笑得無比燦爛。他看著那些孩子吃完靈米後露出的笑容,覺得比自己吃了靈果還要開心。
蘇瑤則細心地將靈果遞給那些老人和婦女,她還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水囊,給那些嘴脣乾裂的人喂水。她的動作輕柔,眼神溫柔,像個小太陽。
蘇昊則站在一旁,默默地守護著大家。他警惕地掃視著山穀外的動靜,防備著可能出現的危險。誰要是敢來打擾這些流民,他的劍,絕不留情。
山穀外的沙塵依舊在呼嘯,可山穀內,卻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那些流民們,吃了靈米和辟穀丹,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他們看著蘇塵一行人,眼神裡的麻木和絕望,漸漸被感激和希望取代。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走到蘇塵的麵前,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恩人,大恩不言謝。我們這些人,都是賤命一條,不值得你們如此……”
“老伯言重了。”蘇塵扶起老人,沉聲道,“眾生平等,冇有什麼貴賤之分。你們隻是遭了難,隻要挺過去,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老人看著蘇塵眼中的真誠,渾濁的眼睛裡,再次泛起了淚光。
就在這時,蘇塵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個昏迷的黑衣人身上。他想起了之前聽到的那些囂張的笑聲,想起了黑衣人所說的“血煞宗”。
他眉頭微蹙,心中暗道不好。
血煞宗乃是青雲界中部的一個邪修宗門,門中弟子個個心狠手辣,無惡不作。那黑衣人既然偷了血煞宗的東西,血煞宗的人,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而這些流民,手無寸鐵,若是被血煞宗的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蘇塵抬頭望向山穀外,灰黃色的沙塵依舊瀰漫,狂風的呼嘯聲中,似乎夾雜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轉頭看向蘇昊,沉聲道:“昊昊,戒備!”
蘇昊點了點頭,靈劍出鞘,劍光凜冽,周身的劍意瞬間暴漲。
蘇瑤也連忙將剩下的靈米收了起來,將竹籃護在懷裡,警惕地看著山穀外。
蘇蠻則跑到蘇塵的身邊,握緊了小拳頭,混沌之火在掌心隱隱閃爍:“爹,是不是壞人來了?我不怕!我能燒光他們!”
蘇塵摸了摸蘇蠻的頭,眼神堅定。
他知道,一場惡戰,即將來臨。
為了這些無辜的流民,為了身邊的三個孩子,他必須戰!
山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囂張的笑聲,也越來越清晰。
“哈哈哈!我就說那小子躲在這裡!給我搜!”
“看到那些流民了嗎?彆管他們,先找到那小子,奪回我們的東西!”
“誰敢阻攔,殺無赦!”
殺氣騰騰的聲音,在山穀外響起。
蘇塵深吸一口氣,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劍光如練,照亮了昏暗的山穀。
他的身後,是一群剛剛燃起希望的流民,是他視若珍寶的三個孩子。
他的前方,是窮凶極惡的血煞宗弟子。
這一戰,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