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什麼?
在星淵邊緣流浪了這麼久,哪吒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時間的概念。那些日升月落,那些四季輪迴,在這裏都不存在。隻有永恆的黑暗,永恆的虛空,以及那道永恆的、橫亙天地的星淵傷痕。
但他錯了。
當那道呼喚傳來時,他忽然想起了時間。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極其遙遠的呼喚,如同風中殘燭,如同夢中囈語。它從星淵邊緣的更深處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殘骸與虛空,穿過無數早已死寂的信標與遺跡,最終,落入他的感知。
哪吒停下腳步。
他已經很久沒有停下過了。
自從將薑子牙安葬在那片桃花林,自從回到守望者之墓放下那枚玉簡,他就一直在走。走過一個又一個廢墟,走過一個又一個信標,走過那些守望者曾經站立過、最終倒下的地方。
他在尋找。
尋找那些被遺忘的名字,尋找那些尚未熄滅的最後一絲光芒,尋找那些還在等待“後來者”的孤獨靈魂。
而現在,那道呼喚告訴他,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
哪吒轉身,向著呼喚傳來的方向飛去。
那裏比任何他去過的地方都要偏遠。虛空更加黑暗,更加寒冷,連那些偶爾飄過的殘骸碎片都越來越少。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裏逐漸稀薄,逐漸消散,最終歸於虛無。
但他沒有停。
因為那道呼喚,越來越清晰。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極其微弱,比默的信標還要微弱,如同一粒即將燃盡的火星,在無盡的黑暗中掙紮著、顫抖著,隨時可能熄滅。
光的來源,是一座殘破到幾乎無法辨認的信標。
它太小了。
與之前見過的那些高聳入雲的信標不同,這座信標隻有區區數丈高,如同一根被遺忘在荒野中的石柱。柱身佈滿裂紋,表麵覆蓋著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萬年的塵埃。柱頂,那點微弱的光芒,正是從那塵埃的縫隙中透出的。
哪吒落在信標前。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柱身的塵埃。
塵埃之下,露出了幾行刻痕。
那些刻痕很淺,很細,卻異常工整,彷彿刻下它們的人,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讓它們清晰可辨。刻痕的內容很簡單,隻有幾個字:
“後來者,你好。”
“我叫‘望’。”
“我守了多久?不記得了。很久很久吧。”
“我的信標要熄滅了。我也要走了。但我想,在走之前,應該留點什麼。”
“如果你看到這些字,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幫我去看看,那道星淵傷痕還在不在。”
“我守著它,守了一輩子。可到最後,我連看它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不知道它還在不在,不知道我守的東西,還在不在。”
“如果你看到它還在,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隻要一聲就好。”
“謝謝。
刻痕到此結束。
哪吒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字,久久不動。
望。
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守了一輩子,守到信標即將熄滅,守到自己即將消散。可他到最後,牽掛的都不是自己,而是那道他守了一輩子的星淵傷痕。
他在乎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被記住,不是自己有沒有等到後來者,而是那道傷痕還在不在,他守的東西還在不在。
哪吒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刻痕。
那些刻痕很淺,卻很深地刻進了他心裏。
他抬起頭,望向那道橫亙在遠方的星淵傷痕。從這裏的距離看去,那道傷痕隻是一條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的線,在無盡的黑暗中幾乎難以辨認。但他知道,它在。
它一直在。
他低頭,看著那座殘破的信標,看著那即將熄滅的光芒。
“望前輩,”他低聲道,“那道傷痕還在。你守的東西,還在。”
那點微弱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然後,緩緩熄滅。
信標徹底黯淡下去,變成一塊普通的、冰冷的石頭。
但哪吒知道,望聽到了。
他等到了。
哪吒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那座殘破的信標前站了很久,然後開始動手。
他用光種之力,從周圍的虛空中找來一些相對完整的殘骸碎片,將它們熔鑄成一塊平整的金屬板。他在金屬板上刻下“望”的名字,刻下他留下的那些話,刻下他最後的牽掛。
然後,他將這塊金屬板,立在信標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幾步,看著那座孤零零的信標,看著那塊嶄新的金屬板,看著那個剛剛被記住的名字。
望。
又一個守望者,被他找到了。
又一個被遺忘的靈魂,被他記住了。
他轉身,望向星淵邊緣的更深處。
那裏還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會一直找下去。
直到找遍每一個角落。
直到找到每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他正要離開,忽然心念一動。
那枚一直被他貼身收藏的、默的憶晶,忽然微微發熱。
他取出憶晶。
那枚原本已經徹底失去光芒、變成普通石頭的晶石,此刻竟然又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光芒。那光芒一閃一閃,如同心跳,如同呼喚。
哪吒將憶晶托在掌心,感受著其中傳遞的資訊。
那是默的意念。
那個在信標中守到死、守到隻剩一具枯骨的老人,在他死後,在他徹底消散之後,居然還有一絲意念殘留在這枚晶石中。那絲意念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它確實存在。
它在告訴他——
往前走。
還有。
哪吒收起憶晶,望向默指引的方向。
那裏,是星淵邊緣的最深處
是連他都沒有去過的地方。
哪吒飛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懷疑,默的指引是不是出了錯。
周圍的虛空越來越暗,越來越冷,連那些偶爾飄過的殘骸碎片都徹底消失了。隻有永恆的黑暗,永恆的虛無,以及那遙遠的、幾乎看不見的星淵傷痕。
但他沒有停。
因為憶晶中的那點光芒,始終在指引著他。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塊巨大的、懸浮在虛空中的岩石。岩石通體漆黑,表麵光滑如鏡,反射著遠處那微弱的星淵光芒。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如同一座沉默的豐碑。
岩石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與默不同。它不是靠坐在控製檯前,而是端端正正地盤坐著,雙手結印,頭顱微微揚起,望著那道遙遠的星淵傷痕。它的骨骼晶瑩如玉,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彷彿不是死去,而是在沉睡。
骸骨身邊,沒有信標,沒有控製檯,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隻有一塊同樣漆黑的、巴掌大小的石板,靜靜地躺在它膝前。
哪吒落在岩石上,走到骸骨麵前。
他跪下,鄭重地叩首。
然後,他拿起那塊石板。
石板入手冰涼,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潤感。表麵沒有任何刻痕,沒有任何文字,但當他將心神沉入其中時,無數資訊如潮水般湧來——
“我是誰?我叫什麼?不記得了。太久遠了。”
“我隻記得,我是守望者。”
“第一批守望者。”
“那七個坐在原初火種前發誓的人中,有我一個。”
哪吒的瞳孔猛然收縮。
第一批守望者?
與元始天尊、西王母、薑子牙一起的那七個人?
“他們都有名字。元始,西王母,薑子牙,還有另外三個,我連他們的名字都忘了。太久遠了。”
“但我沒有忘的是,我們發過的誓。”
“守護這道裂隙,守護這片星海,直到永遠。”
“後來,元始背棄了誓言。他開啟了那道不該開啟的門,放出了不該放出的東西。我們拚命阻止,卻阻止不了。一個接一個倒下,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後,隻剩我和薑子牙。”
“薑子牙選擇了另一條路。他煉製封神榜,想用那種方式,留住那些逝去的人。而我……”
“我選擇離開。”
“離開天庭,離開三界,來到這片虛空的最深處。一個人,守著這道裂隙的另一個方向。”
“沒有人知道這裏。沒有人來過這裏。但我知道,裂隙不止一麵。它有兩麵。元始開啟的那一麵,有無數人守著。而這一麵,隻有我。”
“我一個人,守了多久?不知道。也許幾百萬年,也許更久。”
“後來,我的身體開始朽壞。先是眼睛,然後是耳朵,然後是手腳。但我還能想,還能感知。我感知著那道裂隙,感知著它每一次脈動,感知著它始終沒有變化。”
“它沒有變化,就說明另一麵的人,守住了。”
“我很欣慰。”
“再後來,我的意識也開始消散。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我不遺憾。因為我知道,我守到了最後。”
“如果有人看到這些字——後來的守望者,謝謝你來看我。也謝謝你,替我守著那一道門。”
“願星海仍有歸途。”
資訊到這裏,戛然而止。
哪吒跪在那裏,久久不動。
第一批守望者。
與元始天尊、西王母、薑子牙同列的存在。
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
他一個人,守在這片虛空的盡頭,守著裂隙的另一麵,守了不知多少萬年。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沒有人來換過他,沒有人對他說過一聲謝謝。
他就這樣守著。
守到死。
守到隻剩一具骸骨,還在望著那道他守了一輩子的裂隙。
哪吒的眼眶濕潤了。
他低頭,看著那具晶瑩如玉的骸骨,看著它那仰望的姿態,看著它那結印的雙手,心中湧起無盡的敬意。
“前輩,”他的聲音沙啞,“你守的東西,還在。另一麵的人,守住了。”
那具骸骨,彷彿微微顫了一下。
但那隻是錯覺。
它已經徹底死了。徹底消散了。隻剩這具骸骨,和這塊記載著他最後資訊的石板。
哪吒將石板小心地收起,與默的憶晶放在一起。
然後,他跪在骸骨麵前,鄭重地叩首。
一叩首。
為那七個人的誓言。
二叩首。
為那無數年的孤獨。
三叩首。
為那份從未被知曉的守望。
叩首完畢,他站起身,看著那具骸骨。
“前輩,你叫什麼?”
骸骨沒有回答。
哪吒想了想,輕聲道:
“就叫你‘一’吧。第一批守望者的‘一’。第一個發下誓言的‘一’。一個人守到最後的‘一’。”
那骸骨,依舊沒有回應。
但哪吒知道,它聽到了。
他轉身,望向那道遙遠的星淵傷痕。
從這裏看去,那道傷痕極其微小,隻是一條若隱若現的灰白色細線,在無盡的黑暗中幾乎無法辨認。但它確實存在。
它一直在。
因為有人守著。
兩麵的,都有人守著。
哪吒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他用光種之力,在這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上,刻下一行字:
“第一批守望者‘一’之墓。他守在這裏,直到永遠。”
刻完這行字,他將那具骸骨,輕輕地、端正地,放在岩石中央。讓它依舊保持著仰望的姿態,依舊望著那道它守了一輩子的裂隙。
然後,他在骸骨身邊,放下一塊小小的金屬板。
那上麵,有他剛剛刻下的、關於“一”的所有資訊。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幾步,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孤獨的墓。
“前輩,你不再孤獨了。”他低聲道,“有人記住你了。”
那具骸骨,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
但哪吒知道,它聽到了。
他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飛去。
身後,那塊黑色的岩石,靜靜地懸浮在虛空的盡頭。
岩石上,那具骸骨依舊仰望著,望著那道永恆的裂隙。
如同一個永遠的姿態。
哪吒回到守望者之墓時,已經是很多天以後。
他在碑林中緩緩穿行,走過一塊又一塊金屬板,念過一個又一個名字。
啟,灰,默,望,一……
還有無數他不知道名字的、隻留下模糊資訊的守望者。他都給他們起了名字——有的是根據他們留下的隻言片語,有的是根據他發現他們的地方,有的隻是簡單的代號。
但他都記住了。
他走到碑林中央,在那座最早的信標前停下。
那枚默的憶晶,依舊在他懷中微微發熱。他將它取出,放在信標前的石台上。
憶晶的光芒微微閃爍,彷彿在看著這片碑林,看著那些刻滿名字的金屬板。
“默前輩,”哪吒輕聲道,“你看,他們都來了。你不再孤獨了。”
憶晶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然後,它緩緩熄滅。
徹底地、永遠地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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