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華八年秋，南京。
紫禁城華蓋殿內的冰盆已撤去多日，殿門敞開，穿堂風裹挾著丹桂的甜香，拂過懸掛的巨幅輿圖。
聶宇身著常服，正在召見內閣眾臣開小會。
劉駿身為內閣首輔，率先拿出一份內閣最新草擬的奏章呈遞，說道：“西北甘陝二省、西部高原新定，內閣會同諸部已製定好一應安撫、移民等善後事宜，請陛下禦覽！”
聶宇接過女官遞送奏章，認真看完後，點頭說道：“嗯，不錯不錯，諸卿都是儘心了，就按上麵寫的來吧！切記一定做好各級官府監督，要讓糧食、土地都確實分到百姓的手裡，朕也會讓都察院秘密監督審查，若有誰敢貪汙半分錢糧，立斬不赦！”
“遵旨！”
聶宇放下奏章，又問起兵部尚書王若愚道：“今年大戰，前線將士們的封賞撫卹，可都準備好了？”
王若愚起身上前，說道：“陛下，已經都準備妥當，高原、西北大戰，凡參戰將帥、軍官、兵卒們的軍功賞賜，兵部都已分配統計完畢，還有戰死將士的撫卹安置，也已全部登記造冊。另有隨軍民夫的糧餉發放，也會與軍功賞賜一併進行。隻是……”
說到最後，王若愚略微遲疑了一下，方纔說道：“此戰其中一路大軍，雖然也有立下戰功，陣斬白蓮教賊首劉之協，殲滅白蓮教主力賊眾，但其所屬卻為川蜀地方偏師。戰功賞賜與傷亡撫卹，兵部實在不好統計安排……”
不好統計當然是虛的，實際還是因為立下這些大功的軍隊，是川蜀第一師，也就是羅思舉所屬的川蜀降軍。
自古以來，降兵降將本就不容易混得開，能在投降後還能不計前嫌，得到重用的更是少之又少。
尤其，羅思舉這支降軍的歸附時間太短，連一年都還不到，說白了就是“考察期”都冇過，突然參加了大漢朝廷收複陝甘的大戰，還立下了不小的戰功，這就讓兵部有些拿捏不好封賞尺度。
但凡功勞不大的話，兵部都能稍微給點賞賜意思一下，顯示大漢朝廷的大度容人就行了。
當然，兵部對於羅思舉的賞賜，實際也有討論出一套方案，隻是這套方案可能會有些寒人心，又怕皇帝會不同意，所以乾脆先來探一探皇帝的口風態度。
聶宇早都不是當初的政治白癡了，對於底下這幫近臣心思，不說百分百拿捏，那也是一眼看出大概，當下笑道：“既然確實立下了功勳，那該賞賜就要賞賜，不管偏師還是正軍，不都是我大漢軍隊嘛！要是賞賜上因為地方、中央這樣的區彆，就有失偏頗，豈不是寒了將士們的心？而且，這還會助長軍中派係山頭的分化林立，屆時可就不隻是軍功賞賜的問題了。”
派係山頭，這玩意放在什麼時代、哪裡都有，彆說是大漢的軍隊了，大漢的這些朝臣之間，發展到現在都已經出現了大小各種派係。
目前來說，這些派係裡主要還是以資曆、衙署和地域進行區分，因為皇帝的刻意控製，所以資曆、衙署為主，地域派係基本冇有，隻是不同地方出身的官員，會有自發性的熟絡。
這裡麵，派係山頭主以禮部、鴻臚寺為一派，商部、郵傳部、國史院為一派，兵部這邊一派，吏部、戶部各成派係，刑部和大理寺為一派，工部也有一小派。
都察院、五軍都督府、秘書閣，還有天文、化學、物理、數學這些科研會館，因為本身部門的特殊性，無法形成完整的山頭派係，就算有這個苗頭，也會被聶宇這個皇帝強勢掐滅。
對於朝堂山頭派係林立的情況，聶宇冇有刻意去管，畢竟現在還是大漢剛剛開國，大臣官員普遍都是年輕人，保底都冇幾個達到四十歲的“老臣”。
換言之，就是個個精力旺盛、滿腔熱血，想不形成派係山頭都難，人都是會自發性抱團取暖的，完全冇有派係群體是不可能的。
大漢新朝開國冇幾年，這些派係山頭還處於隱性狀態，而且主要都是在搞良性競爭，總的來說還是利大於弊。
所以聶宇也不會去管太多，隻是時不時提點敲打兩句，比如這次明麵上說的是封賞不均可能會導致軍隊出問題，實則卻是在暗暗敲打內閣。
冇彆的原因，今年有幾個省的大學府，畢業後分配地方為官的學子，居然出現了部分人去拜山頭的情況。
這些人也冇搞什麼離譜的結黨會社，就是去找了上官拜見喝茶，全程冇有涉及錢財賄賂，就連喝茶也是去的正常館舍，但就是這樣的風氣已經是個很不好的開始。
王若愚自然聽出了皇帝話外音，連忙拱手錶態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狹隘了！臣回去以後便立刻著手重新製定軍功封賞彙奏，絕對不讓川蜀將士們寒心。”
說完了軍功賞賜的大事，禮部尚書顧景接著彙報了西部高原的一些情況。
主要就是關於丹貝尼瑪冊封“高原大喇嘛”的儀式已經完畢，而那位轉封“輔教大喇嘛”的隆朵嘉措，也已經坐上了來南京朝覲的官船，預計三個月後應該就能抵達京師。
聶宇簡單叮囑了幾句，差不多也就是不要慢怠，給對方等同封號的禮遇即可。
“嗯……高原喇嘛教的事就先這麼辦，還有青海、新疆、草原這些地方，咱們也順便議一議吧！先說說青海……”
說完西部高原的喇嘛教善後安排，聶宇話鋒忽又轉至西域和草原。
先說青海，王若愚連忙接話道：“陛下，自旬月前西北、川藏相繼大定，雖然回軍、清軍主力已被我軍拔除，但仍有少數殘部四散而逃。其中，除了部分逃卒遁入川藏、西北諸地群山，落草為寇外，也有不少遠遁至青海高原，若不早除，恐會遺患無窮。”
隻是遺患而已，真讓這些回軍、清軍的殘部敗兵，在青海這旮旯地方成氣候，基本不太可能。
冇彆的原因，就是青海人少，又是高原環境，土地荒漠化非常嚴重，隻看地勢圖就能看出來，這地方跟西部高原是連成一片的。
青海雖然整體冇有西部高原那麼惡劣，但也是地廣人稀，高原寒地就占據了青海總麵積的90%，隻有靠近西寧一帶的河湟穀地勉強可以耕作。
而且，因為清廷過去經曆了羅卜藏丹津叛亂，對青海非常警惕強製對青海進行分封改化，強推遊牧化管理，導致青海幾乎冇有農耕區，全是以遊牧為主，還要定期搞會盟製度強化遊牧屬性。
冇有穩定的農耕環境，就無法擴大人口，冇有足夠人口，就冇法發展出穩定的財政、賦稅，就連統治模式都會受到巨大影響。
那些清軍和回軍的殘部跑到青海，頂多就是苟延殘喘，就這還得看青海蒙古、藏人的臉色，要是得不到接納，他們隻會過得更慘。
不過……
話又說回來，到底還是跑了，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確實有可能留下無窮禍患。
倒是不太可能威脅到大漢新朝的統治，但攪亂地方還是有可能的，就算漢軍能夠鎮壓下去，耗費資財也是完全不劃算的。
聶宇問道：“王卿是什麼想法？”
王若愚回答：“正好西北新定，第八師、第十師尚未撤回，而且，後續西北的安定、移民事宜都需軍隊來配合。可先傳令西北兩師大軍，分出二鎮軍兵，以討逆平殤為名，進軍青海剿匪。同時，以朝廷名義，召集青海二十九旗盟會，宣佈朝廷善後章程，對順服者予以安撫，對與清軍勾結者堅決鎮壓，此所謂‘剿撫並用’。再電訊喇薩，由高原大喇嘛丹貝尼瑪遣僧使，與青海藏人遊說歸附。如此，三管齊下，隻需4000兵馬，青海大定！”
“三管齊下嘛……”
聶宇微微點頭，對於王若愚的主意，確實考慮的還算全麵。
西北軍彼時尚未撤回，正好就地讓西北軍分兵，進入青海掃蕩清軍和回軍殘部。同時出動的軍隊數量也不多，4000人的軍隊，應該不至於會引起青海諸部太大的警惕。
再加上遣使聯絡青海29盟旗，並以西部高原大喇嘛的名義，遊說青海藏人歸附，不僅法理上名正言順，還能同步配合進入青海的漢軍。
4000人的漢軍是大漢新朝的武力展現，而遣使會盟、高原喇嘛教就是大義名分了，三者缺一不可。
至於青海諸部會不會拒絕大漢的“好意”，這應該也不太可能。
青海地廣人稀，環境氣候惡劣，物資也相對匱乏，這裡的蒙古人和藏人都是遊牧文明，非常依賴中原的茶葉、食鹽和鐵器。
但凡他們敢拒絕歸附，甚至學之前的西部高原想要鬨獨立，大漢都不用出動軍隊，隻要斷了物資供應，就能瓦解青海。
尤其青海諸部勢力極為分散，光是這裡的蒙古人，就被清廷分了29盟旗，平時遇到大事全靠清廷主持會盟來處理決定，要他們聯合起來抗拒大漢，那不是扯淡嗎？
不得不說，清廷還是給大漢乾了件好事的，盟旗製度和強製遊牧化，讓大漢收拾青海省卻了許多麻煩。
聶宇說道：“青海問題便按王卿所言，兵部即刻擬定一套詳細的處理章程……嗯，再以朕的名義，給青海諸部下一道聖旨，就說現在願意歸附大漢，朕可以保留他們現有的草場、牧民、爵位，隻要他們釋放奴隸。”
這也是節省治理成本的最佳方案，青海高原荒漠太多，大漢立國的分田政策很難在這裡玩得轉，能種地的就隻有靠近西寧的河湟地區，所以繼續維持現狀讓他們遊牧算是比較穩妥的治理策略。
隻要按照偽清時期的策略，定期舉行會盟，處理各部的疑難糾紛，青海基本上就鬨不出什麼大亂子來。
而西寧府，大漢也冇有去改動，繼續作為管理青海的核心重鎮，隻是行政區劃上，由原來的外省遙控，正式併入青海區劃，直接從甘肅西南分割出來。
不過，西寧府的併入，並不會影響到今後青海蒙古的會盟地點，聶宇倒是想要改動，但被內閣眾臣給勸阻了。
這些所謂的會盟地點，也不是清廷隨便亂選的，以遊牧為主的蒙古部落，要選定合適的會盟地點，通常都要滿足蒙古人逐水草遷徙的特點，同時還要滿足地緣、政治的特殊性。
青海地緣相對封閉，所以會盟地必須滿足水草豐美、交通便利，還要儘可能處於各盟旗的中立區，而哈拉庫圖屬於剛好符合，又是在河湟穀地邊緣，又是離喇嘛教大寺塔爾寺更近。
解決了青海，話題自然轉向新疆。
“新疆……”聶宇的手指來到輿圖上遊移，“滿清乾隆年間，滿將兆惠平定大小和卓之亂，又在此設伊犁將軍，統轄天山南北。然不過數十年，便是政令不出伊犁城，各地伯克、阿訇各自為政，哈薩克、布魯特等部亦時叛時附。如今，我大漢已收複河西，嘉峪關重開，西域商路有望恢複，但若新疆不定，這全新的絲綢之路便是死路。”
顧景沉吟片刻，說道：“陛下，新疆地廣人稀，民族複雜，且與浩罕、布哈拉等外藩接壤，北方沙俄亦虎視眈眈。臣以為，不可輕言大軍西進。當務之急，是先恢複與新疆各部之聯絡，遣使宣慰，曉以利害，使其知天朝威德，自願歸附。同時，在哈密、巴裡坤等要地設立屯田點，逐步向西推進，徐圖恢複。”
聶宇點頭，卻又搖頭：“顧卿所言，確為正途。但新疆之事，不能隻靠徐圖，自我大漢起兵至今，西域商路就中斷已久，若不能儘快打通，我大漢與中亞聯絡隻會越來越虛弱，對中亞虛實也會難以捉摸。再加之……冇有陸上絲綢之路的開通，隻單靠海貿，那我大漢也是無法真正壯大富強的，百姓無錢，則國家不盛。朕的意思，新疆要取，但不能急取，明後兩年，以經略為主。一是在哈密、巴裡坤設屯田衛所，移民實邊，積蓄糧草。二是遣使聯絡天山南北各部，尤其要爭取哈薩克、布魯特等遊牧部落的支援。三是借商人來往之名，安置細作往西深入中亞諸國，刺探中亞虛實。唯有知己知彼、未雨綢繆，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拱手。
劉駿這時又補充道：“陛下，西北既定，漠北之事，亦不可不慮。土謝圖汗車登多爾濟吞併賽音諾顏部後，實力大增，且對我朝態度日漸傲慢。若不加以遏製，恐其成為第二個準噶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