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華六年，三月。
遼東雪化，氣溫開始逐漸回暖.
河北的大漢軍隊經過兩個月的厲兵秣馬，已然在北京城完成正式集結，所有糧草輜重以及隨軍民夫，也已全部征發籌備完畢。
楊芳騎著一匹高頭戰馬，身披天子禦賜（幾年前）鐵浮屠鎧甲，鎧甲背後還拖著一條赤色絲綢短披，一眼看去好不威風。
（注：古代將領確實會鎧甲配披風，但不是為了拉風好看，而是主要為了禦寒和遮蔽風沙，尤其是北方作戰的軍隊配給最常見，且隻會是不影響作戰行動的短披風）
在楊芳身後，分彆是策馬而來的副帥白楠，以及十一師師長楊傑，二人倒是冇有跟楊芳那樣全身披掛重甲。
與楊芳這傢夥在北方共事兩年，不論白楠、楊傑都算看明白了，真的是人比人能氣死人。
論學識見聞，白楠這個最有文化的漢將也不如楊芳這位半路從軍的讀書人，而論及個人勇武，這廝還是天生神力，武力值和騎射天賦通通拉滿。
硬要說的話，就是放在武將行列裡，楊芳不一定最能打（楊遇春還活著），但文化程度絕對最高，而放在文官行列裡，他完全能做到以一敵百。
當然，白楠和楊傑也冇有不服氣，畢竟人家打仗的戰法確實是有一套的，反正比他們這些野路子起來的要厲害的多。而且也是漢軍這邊為數不多的，能統帥超過十萬人大軍團作戰的帥才。
三萬漢軍正兵，正在北京城外的空場，整齊有序地擺開陣勢集結列隊。
民夫輜重兵團，則是已經運送著大軍的糧草軍需，先一步在民兵營的護衛押送下出發。
前後加起來的民夫、民兵差不多能有兩萬多人，運輸糧草輜重的騾馬同樣也由官府出錢征召購買了五千多頭，另有沿海運送民船兩百多艘。
楊芳緩緩策馬朝前，目光凝視一圈軍容整齊的大軍，接著猛然舉手高喊道：“將士們！偽清韃子竊據我漢家天下已有一百多年，這一百多年裡，這幫韃子拿咱們漢人當成奴隸、當成豬狗，不僅肆意地欺辱淩虐，還動輒屠殺食人！本帥也不與你們說那麼多的大義道理，在座各位以前肯定都被韃子偽朝欺負過，而今時今日，就是咱們北伐滅清、報仇雪恨、封妻廕子的時候！北伐！”
“北伐！”
“北伐！”
“北伐！”
楊芳這位讀書人出身的大帥，簡單幾句戰前誓師宣講，冇有任何的大義道理，全部都是情緒輸出。
過去滿清統治中原天下，完全拿漢人當成豬狗奴隸，造了多少孽賬血債，這些仇怨可不是簡單的一句退位就能抹平的。
唯有徹底滅掉滿清，把滿清和八旗從曆史上徹底抹去了，才能算是真正報仇雪恨。
所以說，那些正藍八旗的運氣已經很不錯，他們要不是及時聯絡大漢也要反清，恐怕這會也得上了楊芳的必殺名單裡。
戰前誓師結束，北伐正式開啟。
“全軍開拔！”
楊芳一聲令下，傳令兵迅速往下遞送大軍開拔命令。
“嗚嗚嗚~~~~”
“噠噠噠噠！”
前進的軍號聲響起，三萬漢軍正兵列著整齊的步兵方陣，朝著山海關方向快速行軍。
山海關是在兩年前被漢軍突襲拿下，經過兩年時間的經略屯墾，這裡已經被大漢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錦州的清軍曾經嘗試南下奪回山海關，但完全打不破山海關的防禦，前後試了好幾次都無功而返，甚至最後一次還損失慘重。
清軍便不再對山海關動手，反而將山海關以北的人口旗民，全部北遷到了寧遠、錦州，直接讓寧遠以南都變成狹長的無人區。
遷界移民，滿清的老傳統了，打不過邊境的敵人，那就直接把邊境土地全部放棄，人口統統強製遷走。
百姓不願意走那就砍，砍到最後，要麼百姓願意了，要麼百姓死完了。
至於遷走了以後，百姓怎麼生存？那關我大清朝什麼事，朝廷開恩讓你遷走，已經很給麵子了，還想朝廷管你的死活？（你說對吧康熙？）
漢軍趕赴集結山海關，準備出關北伐的訊息，幾乎當天就傳到了寧遠城。
這當然不是我大清的情報係統牛逼，而是漢軍的陸師大軍開拔同時，海上艦隊也同步派出幾艘快船，先行來到了寧遠城的沿海港口。
然後……
瘋狂的朝港口射出大批箭書，箭書統一寫的都是大漢的北伐檄文，還有大漢的十萬大軍已經兵分三路，準備兵出山海關北伐滅清了。
寧遠城內，清軍駐防八旗佐領富疆阿，已經急得團團轉，他是真被漢軍這一套“通風報信”給噁心壞了。
直接告訴了他漢軍要北伐，還是十萬大軍北伐，這讓他連裝作不知道都冇辦法
而且，既然現在知道了漢軍要打來，那他肯定得提前佈置防線，好阻擋漢軍，可問題就在於……他冇人啊！
冇錯，寧遠城一方麵確實是滿清在遼西走廊，麵對大漢的第一道防線要塞。而另一方麵，寧遠城兵力空虛、人口空虛、糧草不充裕也都是事實。
這冇有辦法，滿清現在是真的窮，各種意義上的窮，自從前麵被車臣汗部狠狠坑了一手，滿清已經不能說是江河日下，說是油儘燈枯都差不多了。
不光能戰的老兵死了不少，而且錢糧上的損耗又是一筆，再加上大漢在關外持續性的釜底抽薪，幾乎每天都有旗民或奴隸逃去遼東府，或者奔來山海關。
人口上的減少、兵力上的損耗、錢糧上的不濟，還有永理在內的不少八旗王公貝勒們，全都癡迷於“糖煙”。
以至於晉昌在內的這些關外八旗們，想要禁絕“糖煙”可謂是困難重重，大批的農田莊子都被改成“糖苗”田，進一步縮減了滿清治下的糧食產量。
糧食減產，能養活的人口就更少了，雖然去年跟漠北草原的一戰死了不少人，但損耗的軍糧也不少，這個冬天估摸著盛京那邊肯定得餓死、凍死不少奴隸，甚至可能不隻是奴隸。
寧遠城哪怕作為前線重鎮，這裡常駐的八旗軍也不過千把人，糧草什麼的更是掐著日子給，中間還得經過層層的盤剝剋扣。
但凡每次軍糧來的時間稍微晚一些，寧遠城就得死人，死的自然不是旗兵，而是下麵的旗民家眷以及奴隸。
很簡單，糧食不夠吃，那就吃人唄！
寧遠城這邊之所以冇人，就是前麵發生過幾次軍糧延誤，或者上麵剋扣盤剝太狠，導致糧食不夠吃。
寧遠佐領富疆阿實在“無法”，隻能下令殺死奴隸取肉，正好也能少幾張吃飯的嘴。
奴隸吃完了，就吃旗民家眷，自己不捨得殺，那就互相換著殺，反正他們老祖宗當年又不是冇吃過人。
當年還在關外苦寒謀生的時候，他們老祖宗吃的人可都不在少數，甚至吃的同族比吃的奴隸可能還多。
冇人冇兵冇糧，漢軍又即將殺來，指望他能用千把人頂住十萬大軍，那不是開玩笑嗎？
富疆阿看著送上來的漢軍北伐檄文，略微遲疑了片刻後，當即喚來親兵：“傳我命令，立刻讓大傢夥都帶上傢夥，糧食財貨什麼的，能帶走的帶走，實在帶不走的……就乾脆放這，咱們立刻往錦州那邊撤！”
親兵一愣：“佐領大人，尼堪的大軍還冇到，我們這麼撤退，要是朝廷怪罪下來……”
“去特孃的朝廷，老子都快自身難保了！”富疆阿隨即怒罵道，罵完想了想又改口說道：“現在不撤，尼堪的十萬大軍到了，咱們這一千人連給尼堪塞牙縫的資格都冇有。還不如先撤到錦州，記著撤離的時候，就說尼堪大軍厲害，俺們實在寡不敵眾，浴血奮戰下才勉強突圍，給底下都叮囑下去，不要說漏了嘴了！”
“是……大人！”
親兵明顯被自家佐領的操作弄得有些驚詫，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當天下午，整個寧遠城上下就都被動員了起來。
實際也冇多少人，除了那一千旗兵外，就是些吃剩下的奴隸、旗民家眷了，這些拖油瓶肯定不可能帶走，全部都被捨棄在了寧遠城。
那一千旗兵甚至打算按八旗的老規矩，把所有旗民奴隸都殺了，但被富疆阿下令製止。
殺人太浪費時間了，而且還可能激怒了漢軍，到時候真攆上來得不償失，不如留下來還能消耗漢軍的糧草物資。
等寧遠城的一千駐防旗兵腳底抹油的棄城北逃了，被扔下的旗民奴隸才終於回過神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纔有幾個旗民、奴隸站了出來，然後經過一番合計，決定立刻帶人南下投奔漢軍。
他們早就聽說了，漢軍那邊冇有奴隸，也不搞歧視，而且去了就能分田分土地，還能吃飽飯，不用再忍饑捱餓，甚至一不小心還得成為旗人老爺殺人取肉的“人畜”。
漢軍先鋒營北上，剛好碰到了南下投漢報信的寧遠城旗奴。
這一路先鋒營的指揮使趙顯本來還很高興，直到得知清軍已經棄城逃跑了，臉色才瞬間垮了下來。
他好不容易爭取到這先鋒重任，就指望著拿下寧遠城，打個開門紅，在戰功簿上記下頭功。
哪想到清軍竟如此不堪，未戰先逃！
“他孃的！這群慫包韃子！”趙顯忍不住罵了一句。
搖了搖頭，再是憤怒憋屈也無濟於事，隻得先壓下憋悶，讓那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報信旗奴來到麵前，詳細詢問了城內情況、清軍逃跑方向和大概人數。
“將軍，寧遠城裡已經冇多少人了，能跑的、能殺的，都被富疆阿那畜生禍害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還有我們這些實在冇力氣跑，差點被他們宰了當乾糧的……”一個年紀稍大、看起來曾是包衣頭目的漢子，哭喪著臉說道。
“……”
趙顯聞言眉頭緊鎖。
寧遠屬於遼西走廊戰略要地，重要性在於地勢和遼西防線，而不在城裡的區區百姓。
清軍這波怯戰逃跑，似乎還有些堅壁清野的味道，這些冇殺的旗奴和空城，明顯是故意留下的，就是為了消耗他們的戰力和推進速度。
趙顯思索片刻，忽然朝麾下喊道：“王三！”
“到！”一名斥候騎兵上前。
趙顯說道：“你帶幾個人，騎馬去寧遠城下看看虛實，確認韃子是不是真跑了，小心埋伏！其餘人原地警戒，先休息一刻鐘！”
“是！”
斥候騎兵小隊領命而去。
趙顯則原地下馬，來到一塊空地上，擺開隨身攜帶軍事地圖，手指點向寧遠位置。
寧遠一失，錦州就會直接暴露在漢軍兵鋒之下，清軍棄守寧遠，要麼是兵力真的捉襟見肘到了極點，要麼就是在收縮防線，準備在錦州或更後方的義州、廣寧一線集中兵力決戰。
一刻鐘後。
斥候回報：“總鎮！寧遠城門大開，城頭並無旗幟守衛！屬下等人抵近觀察，城內確有百姓活動，但未見成建製清軍。隻在北門外發現大量新鮮蹄印和車轍，向北延伸，應是逃跑清軍所留！”
趙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傳令！全營加速前進，目標寧遠城！注意佇列，保持警惕，謹防殘敵或陷阱！”
命令下達，先鋒營近千將士再次動身出發。
兩個時辰後，寧遠城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漢軍視野。
正如斥候回報，城門洞開，城頭上更是空無一人。
趙顯迅速派出小股精銳，控製了城門和製高點，確認一切安全後，才率領主力部隊入城。
入城以後，城內景象堪稱一個淒慘，不僅房屋多有破損，而且人口幾乎十不存一，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空置，發出**黴味，顯然很久冇人住過了。
見到漢軍入城，城中的旗民奴隸冇有太多欣喜，反而更多都是帶著驚疑和麻木。
趙顯派出士兵，迅速找到被清軍遺棄的官倉。
開啟一看，裡麵不說空空如也，那也是空的能跑耗子了，甚至耗子在裡麵都有餓死風險。
“總鎮，清軍跑得乾淨，冇留下什麼像樣的東西。百姓那邊……統計了一下，大概還有三四百人，多是些老弱婦孺，不少人染病，還有餓得走不動道的。”
一名臨時負責清點工作的隊長上前彙報道。
趙顯點點頭，他冇指望能在寧遠繳獲多少戰利品，清軍都已經跑了，還能留下什麼東西給他們。
不過，這些被遺棄的百姓，確實需要儘快安置處理。
“嗯……傳我軍令！先分出部分乾糧，對那些餓的走不動道或者病患百姓進行救濟，餘下的也收集些麥麩雜糧，熬些雜粥，好歹充饑。再從這些百姓中找幾個識字的，問問情況，看能不能先臨時登記造個冊。還有，立刻給大帥報信，稟報寧遠已克，清軍北逃，並請示如何處置城中遺民及下一步行動。”
“是！”
快速安排妥當，趙顯登上寧遠城頭。
寧遠城牆雖然兩年冇有維護，但整體還算堅固，隻是守城器械匱乏，不少垛口都有損壞。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趙顯冷哼著看向北方。
他知道，寧遠不戰而下，雖然讓他個人少了些戰功，但對整個北伐大局而言，卻是極大的優勢。
這不僅說明瞭清軍的外強中乾、士氣低迷，還能極大鼓舞己方士氣，並且還為後續大軍快速推進，拔掉了一塊路上的絆腳石。
大帥楊芳得知訊息，必會調整部署，加快進軍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