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養心殿。
大清的十全老人、乾隆皇帝難得搬回來這裡。
與後世的很多清宮劇刻意忽略掉的一點,其實滿清皇帝很少住在紫禁城,而是更喜歡住在圓明園。
就連雍正皇帝駕崩,那也是在圓明園駕崩。
圓明園自康熙末年始建,開始隻有圓明園一處,而後到了雍正、乾隆兩朝不斷擴建,併入長春園、綺春園,才逐步形成圓明三園的基本格局。
圓明園也不隻是看風景的園林,裡麵除開正經的居住區(九洲清晏),同樣還有著上朝的辦公區、軍機處、皇子讀書處、佛寺等等紫禁城該有的,不該有的建築全都囊括。
就連規模上,也遠比紫禁城來的要更大,更燒銀子。
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是人都愛住新房子,明朝留下的宮殿,放到清朝就已經很舊了。雍正在紫禁城為康熙守喪了三年,就立馬迫不及待搬到了圓明園居住。
所以,彆看《甄嬛傳》瞎幾把胡吊扯了。
而且,彆看紫禁城前朝三大殿氣派,但後花園那是真的侷促狹窄,禦花園不用幾分鐘就能逛完(明朝後宮建築幾乎不到前殿四分之一,確實有點小,應該是老朱傳下的規矩)。
康熙、雍正兩位還在紫禁城住了好多年,到了乾隆,幾乎就已經徹底把紫禁城遺忘了,一年250天都是常住圓明園,還要時不時去承德的避暑山莊或者下江南巡查,可以說非重要場合、重大節日都不可能回紫禁城來住。
現在回來,還是因為年關將至,而乾隆也已經在三個月前,就正式下旨立十五子愛新覺羅·顒琰為皇太子,並移居毓慶宮。
乾隆召集了軍機處、內閣、南書房大臣在養心殿議事,又讓皇太子顒琰旁聽。
如今的大清朝,已到了乾嘉時期,和珅、福康安(目前在外打仗)、阿桂、朱珪、王傑這些重臣老臣都已老邁。
前麵三個一聽就耳熟,千古第一钜貪和珅,富察皇後(乾隆已故白月光)的孃家外戚、戰功赫赫、軍事“奇才”福康安,滅了準噶爾、收複新疆的“鐵將軍”阿桂。
說起來,與後世刻板印象不同,乾隆朝和珅的黨爭對手,從來不是紀曉嵐、劉墉之流,這倆甚至連給和珅提鞋都不配。
真正跟和珅算是對手的,前麵仨占了倆,一個是福康安,一個是阿桂,前者是外戚加戰功赫赫,和珅壓根不敢碰瓷,後者是和珅一直以來的老上司,又靠著戰功抬旗正白旗,功績、地位、資曆全都壓了和珅(正紅旗)一個檔次。
至於最後一位對手,那就是漢臣王傑了,這傢夥能成為和珅對手,全靠剛正不阿,和珅想對付他,愣是找不著弱點要害,因為王傑不貪汙、不戀權,還是乾隆賞識提拔為狀元的天子門生。
除開這幾位重臣老臣,眼前被招來議事的,還有六部尚書。
戶部滿尚書福長安,福康安的兄弟,也算外戚,和珅黨羽。漢尚書董誥,工部尚書董邦安長子,明哲保身之流。
吏部滿尚書保寧,蒙古正白旗人,與和珅冇啥關係,因為是蒙古人。漢尚書劉墉,有名的“大清官”。
刑部滿尚書蘇淩阿,和珅黨羽,漢尚書胡季堂。
工部滿尚書和琳,和珅的兄弟,目前缺席未到,因為跟著福康安在外平苗,漢尚書彭元瑞暫時擔著。
禮部滿尚書德明,漢尚書紀曉嵐。
兵部滿尚書慶桂,和珅黨羽,但是牆頭草一個,漢尚書朱珪,人在廣東巡撫任。
一眼看下去,六部除了個蒙古人,幾乎都被和珅獨攬乾淨。
乾隆掃看一眼,花白的鬍鬚下似乎有些疲憊,說道:“朕於明年歸政後,凡有繕奏事件,俱書太上皇帝。其奏對稱太上皇。”
“嗻!”
“臣遵旨!”
阿桂、和珅、王傑帶頭領旨,而後是六部尚書滿漢大臣陸續接旨。
在旁站著聽政的皇太子顒琰,連忙按照老師朱珪教導說道:“汗阿瑪春秋鼎盛,仁德善政可比古之賢王!”
乾隆微微點頭,表情雖無變化,但眼裡卻是帶有一絲欣慰,對這個太子,資質確實不怎麼尚可,但勝在孝順仁厚,也最像個兒子。
乾隆難得教導一句:“仁德善政固然重要,但為君者也不可隻有仁德,也要有武功啊!”
“兒臣謹記教誨!”顒琰連忙點頭。
這倆講完,和珅方纔上前奏事,主要奏的便是福康安、和琳在外領兵,已經攻克苗人天星寨,擒獲苗人賊首吳半生。
聽到是捷報,乾隆點頭讚許,下旨加和琳太子少保銜,又賞賜福康安、和琳二人,一人一件上用黃裡玄狐端罩,同時不忘下旨賑濟已經平定苗亂的地方被擾難民。
這都是麵子工程,因為但凡苗亂的地方,肯定都被清兵殺了個十室九空,尤其領兵的還是殘暴無比的福康安。
說是賑濟,這些地方哪還有百姓可以讓官府去賑濟,無非就是開個由頭讓下頭貪汙罷了。
不過,這些苗人、漢民賑濟可以麵子工程,但遼東關外的奉天金州、熊嶽、錦州三城,寧海等三州縣爆發小規模旱災,這些可都是旗民根基,馬虎不得。
乾隆思忖片刻,說道:“著關外軍府從速賑濟旗民,免額賦有差。”
“嗻!”和珅應了一聲。
說完了正事,給兄弟請了恩典封賞,接著又是一堆子雜事。
“廣東巡撫朱珪奏,收到英商波郎遞送英吉利國王表貢,請皇上裁定!”
乾隆點頭:“允了,賜敕嘉賚,交英商波郎齎回,並以其表言勸廓爾喀投順,於賜敕內以無須英國兵力告之。”
“琉球國遣使,告尚穆王病逝,請求立王世孫尚溫繼王位!”
乾隆又說:“準賜國王敕諭,來年朕將禪位為太上皇,暫不行遣使冊封!”
……
殿中有些冷場了,因為主要與和珅有關的大小事說完了。
六部滿尚書多為和珅黨羽,而漢尚書全是明哲保身的不粘鍋。
這也是滿清老傳統了,為了防漢和掌控權力,直接搞了個滿漢尚書席,六部尚書愣是整出正編十二人,兼署就更雜了。
嚴格來說,滿漢尚書平級,二者都是尚書,但滿人大臣地位天然高於漢人,貫穿始終,所以漢尚書隻能做不粘鍋,遇事不管,如同泥塑尚書。
而乾隆掌權六十年,先後寵信李侍堯、和珅在內钜貪,為己斂財,這六部內閣南書房,早就被和珅滲透的如同篩子。
說是阿桂、福康安、王傑能與他做對手,但這仨聯手,實際上也乾不過和珅。
冇辦法,誰讓他會撈錢,能幫乾隆撈錢呢?
尤其乾隆五十五年,和珅為了討好乾隆,給乾隆大肆撈錢,乾脆提出了我韃清最牛逼、也是最“成功”的議罪銀製度。凡是官員犯法,隻要交納一定的銀兩就可免罪。而所收銀兩都收入內務府庫,供乾隆運用。
如此製度下去,自然有大臣(尹壯圖)要彈劾,然後……這傢夥被革職論罪問斬,乾隆假惺惺來了句:“不妨以謗為規,不值加以重罪也。”
免去了尹壯圖的死罪,之後繼續搞議罪銀撈錢。
有意思的是,尹壯圖案發以後,紀曉嵐因為交情,曾經準備為其求情,遭到乾隆大罵:“朕以你文學優長,故使領四庫全書,實不過以倡優蓄之,爾何妄談國事!”
如今,福康安在外平苗打仗,還帶著和琳一塊,而阿桂已經躺平,就連同族慶桂與和珅暗通款曲都不予理會,王傑則完全韜光養晦,等著乾隆退位,再行對付。
“咳咳!”
乾隆輕咳兩聲,似是喉嚨有些不舒服。
和珅知道乾隆暗示,連忙找話題說道:“湖北出現白蓮教反賊,名曰聶傑人,據說是宜都縣一介地主土豪,前日竊據荊州府城,荊州知府等眾官殉國。湖北巡撫惠齡與滿城右都統成德,帶領滿城八旗親屬突圍,現人已奔至武昌府。同時彈劾湖廣總督畢沅養寇自重,抽空湖北綠營、八旗,致荊州城防空虛。”
乾隆本來漫不經心,這下終於有了一絲重視。
“荊州冇了?”
和珅回答:“此為湖北巡撫惠齡與右都統成德聯奏,又有滿城八旗親屬聯名,俱在彈劾湖廣總督畢沅。”
乾隆深思片刻,點頭道:“準了,按章程予以荊州知府等殉國眾官追封,賜知府三等輕車都尉世職。”
說完追封恩賞,又接著道:“革去畢沅湖廣總督職銜,押赴京師,聽候審理!”
此言一出,一旁的顒琰立馬出麵求情。
“汗阿瑪不可,如此彈劾疑點重重,兒臣請求派人嚴查!”
乾隆搖頭:“顒琰啊!這是湖北巡撫惠齡與右都統成德的聯奏,又有荊州滿城的八旗親屬聯名,所以,這湖廣總督畢沅必定是貪贓枉法、養寇自重的奸佞。”
如此解釋,這位後來的嘉慶帝顒琰自然還是冇怎麼懂,但見乾隆臉色,終究冇有再說。
乾隆心中歎了口氣,惠齡、成德兩個的奏摺有問題,這他當然能看出來,但看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麵有荊州滿人的聯名,這纔是問題的關鍵。
雖然奏摺裡說的不詳細,但都能夠上突圍了,那荊州滿人死傷肯定慘重。
這件事必須有人來負責,負責的不能是滿人,也不能是八旗,隻能是湖廣總督畢沅。
乾隆也冇說錯,畢沅有冇有養寇自重不說,但貪贓枉法肯定是有的,而且貪的特彆厲害,還是與前佈政使、前巡撫一起貪的。
乾隆又問:“白蓮教賊寇凶悍,何人可前往從速剿賊?”
和珅說:“奴纔看平苗軍奏,有湖南鎮筸鎮總兵富誌那英勇善戰,可調其往荊州領兵協剿,再從湖北各地增調援兵,以及令湖北巡撫從速募兵征糧,配合剿賊。”
“可。”乾隆點頭。
這件事就算揭過了,白蓮教攻破了府城,看著鬨得挺大,但在乾隆的眼裡都不算什麼。
光是乾隆一朝,打過的大戰就不在少數,而陣前換總督,倒是稍稍引人關注,也隻是引人關注,一個漢人總督而已,摘了就摘了。
張廣泗這般赫赫有名的名將,都能陣前哢嚓,何況畢沅一個漢總督,讓他給滿人背血債,那都是他的榮幸,彆人還冇資格去背呢!
當務之急,還是優先準備來年的嘉慶登基,而他這位十全老人,禪位以後功德圓滿,在位六十年都是“盛世”,也冇有違背之前的承諾,不超過他皇爺爺康熙的在位時間。
要不是當年的宋真宗搞臭了泰山,乾隆都還想去泰山封禪,彰顯一下功績。
可惜去了三次,都冇能拉下臉來。
太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