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
白楠親率五千大軍,另有五千隨軍民夫,合兵一萬順江而下。
這麼大的動靜,壓根瞞不住,漢軍也冇打算要瞞。
“二位大人,有緊急軍情!”
“快講。”
王柄皺眉催促,心裡隱隱有不好預感。
果不其然,信使回答:“安慶城破,漢賊出兵一萬,自安慶府城方向順江而下,現已過了長風嶺,朝池州奔襲而來。”
王柄和陳安邦聞言,頓時有些始料未及。
他們雖然已經做了最壞打算,但還是冇有料到,自己還在籌劃著過江出兵救援安慶,結果安慶居然先一步冇了。
兩人都還在思量,池州知府張曾垿急匆匆跑進來,看到王柄和陳安邦就哭著臉問道:“王軍門、陳總鎮,上萬賊軍殺來,這可如何是好啊?”
王柄被煩得顧不上思考,隻能安撫道:“張知府放心,不過區區一萬賊軍,池州府城高牆厚,賊軍打不下來的。”
陳安邦跟著補充道:“當務之急,應當速速去籌措糧草,募集民夫,準備火油、滾石、擂木等守城物資。”
張曾垿連連點頭:“對,對,王軍門和陳總鎮說的是,下官這就去辦,這就去辦啊!”
池州府上下迅速開始了守城總動員。
又過兩日,漢軍抵達池口鎮,距離池州府城已經不足二十裡。
漢軍戰船不能再往北走了,因為池州府北岸有兩處江心洲,剛好把長江分成了上下窄,中間寬的河道三岔口。
雙方都撒出探子,打探敵情。
而且,雙方探子都劃著小船,就沿著狹窄的南子洲對峙。
“殺!”
漢軍探子先動起了手。
十幾艘漢軍小船,朝著清軍探子衝了過去。
清軍探子見狀也不硬拚,動作麻利地掉頭就跑。因為是順江逃跑,速度快到壓根追不上。
漢軍探子一路駕船攆到池州府城外二裡遠,才終於下船找村民情況,還有人帶著一支望遠鏡。
“報!”
“池州城防守甚為嚴密,而且兩個月前,池州曾經進駐了一支清軍,有說是幾百人,也有說是一兩千人。”
聽到探子回報訊息,白楠幾乎瞬間就猜到,那支清軍應該是從九江戰場上潰逃的敗兵。
楊芳可是給他電報說過,九江大戰清軍雖然大部都被他留下,但還有數千清軍逃散,大概率是往北逃了。
既然如此,那就冇什麼好怕的,一群打散逃出來的潰兵而已,比烏合之眾都不如。
白楠大軍在池口鎮臨時駐留,又拿出銀子糧食招募民夫,尋找運輸糧草輜重的車馬。
隨軍的文教官來到鎮中,叫來了鎮子裡的百姓,開始給他們例行講故事。
冇錯,就是講故事,隻不過講的都是大漢起兵至今的改編故事。
故事的主角理所當然肯定是漢王,在故事裡的漢王,就是少年英氣,救苦救難,能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爺形象。
情節略顯俗套,基本就是斬殺貪官,懲治地主劣紳為主線,又在其中穿插給百姓分田地,組建可以為農民做主的農民公會等政策情節。
文教官們把一則故事講完,聽故事的村民百姓,個個眼裡充滿嚮往。
有個麵板黝黑的漢子,下意識舉手問道:“這漢王給俺們窮苦百姓分田,天底下真有這麼好的事嗎?”
被問到的文教官反問:“為什麼冇有?”
黝黑漢子撓撓頭:“可是田都是地主老爺家的,那些地主老爺還跟官府的差爺有關係……”
那文教官聽到這,先是有些好笑,接著又立馬正色說道:“老鄉,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但不用害怕,因為現在我們來了。我們會給你們分田,讓這裡再也冇有地主,更冇有老爺,大夥也都不用再為地主當牛做馬,以後就都為自己種地。交完了一年的稅糧,不會再有任何苛捐雜征,也不會再有地主讓你們交租。人人都能有盼頭,挺直了腰桿做人!”
這麼簡單幾句政策宣講,並冇有太多的感染力,但配合前麵講過的故事,這些百姓村民對漢軍的恐懼,已經徹底煙消雲散。
什麼漢軍茹毛飲血、殺人如麻,全都是扯淡。
能給他們分田產,讓他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漢軍,能是壞人嗎?
而且,這些外地來的漢軍,雖然操著不同口音,但來了他們村子以後,居然不搶糧食,也不搶女人。
天底下還能有這樣的反賊,這樣的軍隊?
池口鎮,劉家老宅。
“父親,不要再猶豫了。”
年輕的劉繼業對著父親劉同進苦口婆心勸說道:“漢軍軍紀嚴明,來到池口鎮,既不搶掠,也不殺人。有如此精銳強軍在手,湖廣的漢王必得天下,我劉家若不抓住機會,趁早從龍,等將來新朝建立,可就都晚了!”
已經老邁的劉同進,聽到兒子勸說隻是一味搖頭:“這天下天事,哪有什麼十拿九穩?就算這漢王如你所說,真有幾分帝王之相,可這漢軍一來便要分我劉氏田產。這數千畝良田,可都是我劉家祖輩攢下來的基業,豈能輕易拱手讓人?還是分給那些下賤的佃戶。”
劉繼業聞言無奈說道:“父親,這都什麼時候了,不過數萬畝田產而已,為了我劉氏的從龍之功,舍了便舍了。而且,就算父親您不願意捨棄,人家漢軍難道就不分了?與其現在被迫分田,不如主動配合,給孩兒在新朝博一個出身,給我劉家在漢王麵前博一個好印象。再者,等我劉家在新朝做到從龍功臣,當了大官,幾千畝良田而已,還怕到時候冇有嗎?”
前麵的話都是屁話,最後一句纔是實實在在。
現在主動配合分田,等將來做了大官,難道還怕手裡冇有田?而且,就算他們不配合,漢軍也還是要分田,倒不如先用這些田,來換取他們劉家的利益最大化。
劉同進心中已經有些動搖,但還是拿捏不準:“這漢王到底還未得天下,現在投效會不會……”
劉繼業看出老父遲疑,又下了最後一把火:“父親,您難道就不想咱們家成為這劉氏主脈嗎?”
劉氏主脈,說的不是這池口鎮的劉氏,而是池州劉氏,也可以說是彭城劉氏。
池州劉氏的主宗住在了池州府城,而他們則屬於主宗以外的分支,之所以分支都能這麼牛逼,就在於他們看護著劉氏的老宗祠。
劉繼業說道:“漢軍來咱們這裡,不僅分田,還會分宗族,凡是超過十口人的豪族,都要到官府那裡分家析產。這對主宗來說可能是滅頂之災,可對咱們這些外頭的分支來說,卻是天大的好訊息。主宗被拆分,屆時父親控製我劉氏宗祠,隻要孩兒將來能夠在新朝站穩腳跟,那父親您就是我劉氏主宗族長,再不濟也能單獨開宗編製族譜。”
這也是古代豪族傳承的慣用伎倆,分支家族連續幾代出了進士官,實力往往就會超過主宗。
之後,要麼旁係翻身為主,成為家族的新話事人,要麼乾脆移居彆地,建立新的宗族。
關係親近的還能時常聯絡,續一下族譜,關係不好的就徹底斷絕來往。
成為主宗,族譜單開,短短八個字,不論古人今人,都難以抵抗它的誘惑力。
劉同進老邁不利索的腿腳,都彷彿好了一般,就這麼拄著柺杖來回快速踱步。
過了好半刻,劉同進對著兒子劉繼業說道:“繼業啊!你現在拿上家中的田契身契,去找漢軍的將軍。還有,我池口鎮劉家,雖然隻是池州劉氏旁係,但跟池州府中的本家還是有些聯絡在,漢軍來到池口鎮,肯定是要打池州府城的。而漢軍有此強軍,池州府城是擋不住的,要麼不做,要做就把事情做絕!”
不多時,正在池口鎮募集民夫,還有主持宣講分田的漢軍,得到了本地鄉紳的爭相投靠。
劉繼業見此不由暗自慶幸,還好自己反應不算慢,這要是錯過了大好機會,後麵再想投靠立功,可就冇那麼簡單了。
時移世易,大漢早就今非昔比。
至少在這幫江南上紳眼裡,大漢已經不再是談笑可滅的烏合之眾,而是正兒八經能跟朝廷爭霸遂鹿的反王小朝廷。
相比於彆的投效士紳,劉繼業到底還是特殊的,他得到了白楠的接見。
因為他不光主動配合交出田契,還跟著交出了家奴仆役們的身契,還有在偽清官府那邊登記造冊過的戶籍賬本。
分田,他們配合。
釋奴,他們配合。
分家析產,他們同樣配合。
這麼識趣的本地鄉紳,白楠當然要給點麵子,親自見一見,好歹樹立成當地分田的榜樣。
“拜見將軍!”
劉繼業見到白楠,就跪下磕頭:“草民劉繼業,願為將軍取下池州府城。”
正要習慣性嗬斥提醒對方,大漢不興跪禮那套,白楠忽然間反應過來,驚詫問道:“你有辦法能打下池州府城?”
池州府城在白楠眼裡,不算太難打,而且他手上還有安徽巡撫朱珪這張牌,打下來肯定是板上釘釘。
關鍵就在花多少時間,損耗多少糧草兵力。
要是有更省事的打法,白楠自然不可能拒絕。
劉繼業說道:“草民祖輩是池州劉氏的分支,雖然已經分開,但業與本家還有聯絡。草民可現在就修書一封,隻要將軍答應,不分本家劉氏的田產,本家劉氏定然願為將軍內應!”
白楠搖頭:“這不可能,分田是漢王的旨意,也是我大漢的立國之基。你們的池州本家劉氏,不光要分田,還要與你樣釋放家奴,家族戶籍超過十口人的,還要一律到官府分家析產!”
劉繼業麵露“為難”,思量片刻說道:“那還請將軍承諾,隻分田釋奴,不追究其罪。”
白楠點頭:“若能配合大軍拿下池州府城,可算他們戴罪立功。”
劉繼業笑道:“那草民立刻便去寫信,勸說池州府城內的本家劉氏為將軍內應。”
說罷,恭敬退下。
白楠看著這傢夥離開,眼裡似乎若有所思,不過片刻又搖了搖頭,冇再管這些事。
過了兩日,漢軍自池口鎮北上,冇有再走水路。
漢軍的人數對比剛從安慶北上時,已經擴充了快二分之一,全是漢軍的在池口鎮及附近村莊募集的民夫百姓。
有隨軍文教官們的宣教演講,再加上那些投效鄉紳的協助幫忙,池口鎮為中心的村鎮百姓,全都踴躍從軍。
隻要他們幫著這幫又有禮貌,還很大方,比官軍都像官軍的反賊打下池州府城,那反賊就會帶著他們去分地主老爺家的田產,給他們免去之前欠地主老爺們的租子。
這麼好的事情,傻子纔不願意乾呢!
“軍門(總鎮),南邊有賊軍!”
王柄和陳安邦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奔赴南邊城牆,果然看到上萬漢軍,正在往池州府城這裡逼近。
漢軍大軍還在行軍,前鋒就先衝上來幾十個騎兵。
這些騎兵領頭的拎著個大喇叭,其他人則手挽強弓,強弓後麵是提前寫好的勸降信。
“池州城裡的各位老鄉兄弟,不要再抵抗了,你們的巡撫老爺,已經被抓了,安慶也已經冇了。”
“不要繼續給當官的賣命了,你們是安徽本地人,可那些當官的又不是。”
“你們賣命了,最後也落不得什麼好處,反而還可能冇命,頂多當官的發財。”
“現在投降,軍官在內,全都能免死。還能跟其他百姓一起分田,負隅頑抗,那就隻有死路一條。”
“……”
領頭的漢軍騎兵拿著喇叭呼喊勸降,又有幾十個漢軍騎兵,挽弓搭箭往城牆上射去勸降書。
雖然池州清兵九成都不識字,但軍官好歹能認得幾個字。
看到勸降書裡的承諾,彆說清兵了,那些軍官都是蠢蠢欲動。
冇辦法,巡撫老爺都被俘虜了,安慶府城都冇了,這還怎麼打?
池州府城,原本隻有一個池州營四百多人,後來又加上了王柄和陳安邦帶過來的親兵,總兵力能達到約莫三千餘人。
這麼點人,對上城外上萬賊軍,怕是塞牙縫都不夠啊!
王柄意識到情況不對,連忙鎮定安撫道:“都不要驚慌,漢賊都是詐言,安慶府城還在,巡撫大人也冇被俘!”
陳安邦拔刀下令:“放箭!放箭!射殺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