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因果糾纏
離著這座破舊道觀不遠,隔著兩條街,一座茶肆二樓臨窗的位置,兩個身著不起眼勁裝的漢子對坐。
「這苦差事,何時纔是個頭?」麵皮黝黑的漢子將粗陶茶杯往桌上一頓,眉宇間儘是焦躁,「說是要緊之地,可我來了此處三個月,除了風吹草動,連個像樣的活物都少見!終日對著這朽木爛瓦,一身修為都快鏽透了!」
他對麵那人年紀稍長,麵容精悍,聞言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淡淡道:「王老弟,慎言。上峰既派你我在此,自有深意,你以為這四周,就你我兩雙眼睛?」
「深意?」王姓漢子壓著嗓子,「張頭兒,你見識廣,聽說已在此守了五年,你給句實話,這破落道觀究竟藏著什麼玄虛?值得這般興師動眾,連輪值都如此詭秘?」
張頭兒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知道多了,對你冇好處。」
王姓漢子被噎得一時無言,隻得悻悻然端起茶杯,低聲嘟囔:「就這麼一個道觀,搞得神神秘秘的。」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對麵那道觀似是震動了一下!
積年的灰塵從簷角落下,院中蔓生的荒草無風自動,齊刷刷向一個方向倒伏!
「噗!」
王姓漢子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雙目圓睜:「張頭兒!裡麵似乎真有變化!」
那張頭兒早已霍然起身,呼吸驟然急促。
「竟真有動靜?!這怎麼可能!」
但他畢竟是經驗老道之輩,震驚過後就反應過來,一把按住險些跳起來的王姓漢子,沉穩道:「噤聲!立刻上報!」
王姓漢子也醒悟過來,手忙腳亂自懷中掏出一枚玉符,急急傳訊!
待忙完這些,他才小心翼翼的道:「張頭兒,這裡到底是誰的道觀?祀的何人?」
那張頭兒遲疑了一下,才道:「幾年前,我在一舊檔卷宗裡看到過,說是此處最早是祭祀那隱星真君的,但在仙帝飛昇後被摘了匾!」
「隱星真君?」王姓漢子茫然片刻,回過神來,「隱星宗的那位祖師?」他更加疑惑了,「這麼一個死去不知多少年月的人,為何會被這般看重。」
「金蟾坊,三百六十一號宅院,枯井……」
玉京城西,青石板路蜿蜒於高牆深院之間,陳清行走其中,步履從容,心中默唸著自殘卷閣所得方位,神念掃過一座座庭院門楣,卻有一種穿梭時空,似是而非的唏噓感。
過去,他也曾穿行於城西之地,隻是如今這裡朱門高牆,靈光隱現,此地早已非仙朝初時魚龍混雜的凡俗坊市,而成了一處貴胄雲集、宗門林立的清貴之地。
「難怪連那太一道宮的別院,也建在城西,這裡的變化竟如此之大。」
斬斷心中雜念,他眯起眼睛,來回巡視。
前世身為陳虛時,曾與呂奉在此蟄伏,那時的城西煙火氣十足,但因為天衍台之戰對玉京的破壞,重建之後這城西之地靈氣氤氳,到瞭如今,諸多宗門別院、侯府宅邸坐落其間,連守門的僕從都眼神銳利、氣度不凡,透著修為底子,遠非當年景象。
循著方位與門牌尋去,越是接近,瞧見兩邊的府邸越發富貴,陳清漸有不妙之感。
「那目標府邸,恐怕不會太過容易進入,說不定是有著不凡歸屬的。」
終於,他駐足停下。
眼前是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黑沉木大門緊閉,門上獸首銜環幽光流轉,兩側石獅並非凡物,隱隱散發出禁錮靈機的波動。
高牆之內,更有數道隱晦卻強大的氣息如深潭潛流,交錯巡視。
「柳府?」
陳清抬頭看了一眼門匾,眼中閃過訝異之色,而後冥冥交感,感到自身與這柳家竟有因果糾纏,因涉及自身,無人遮蔽天機,略作推算,便知緣由。
「北地斬藺如悔後,有名為柳玉的玉京使者引玄陰、月華兩宗元嬰算計於我,最終被我鎮滅。其後四大元嬰襲殺之局,亦有柳家之人蔘與……」
細算下來,他與這柳家,已是血仇深結。
「但太一道宮的秘境隱秘入口,為何會在這柳家宅院之中?」
他後世所見的浮都秘境記載,入口法訣與方位皆算清晰,卻未曾詳述這入口旁的宅邸主人。按理說,這等緊要之地,太一道宮該牢牢握在手中,或安插心腹看守纔是。
「莫非,這柳家甚至是知情人之一,特意購下宅院,代為看守?」陳清心念轉動,並未貿然行動,而是耗費一日光陰,按著柳雙兒所傳法門,各種偽裝、隱匿,繞著柳府遊走,自各個角度打探,探知府內氣機。
一番探查下來,他已然確定,這府邸格局與後世記載輪廓相仿,隻是內裡構築多有不同,但那口至關重要的枯井方位,卻是確定了。
「隻是這府內的高修,未免有些太多!」
陳清眉頭微蹙,他這一番感應,注意到院牆之內有不下五道晦澀、磅礴之氣息,理應都是元嬰層次!
「柳家底蘊竟深厚至此?還是另有緣由?不過,我若隻去潛入,倒也無需太過在意,如今所缺的,卻是個與柳府相關之人,嗯?」
他正思忖間,忽覺身後氣機有異,有人正偷偷綴著自己!
陳清不動聲色,腳下步伐變換,如遊魚般滑入鄰近一條僻靜巷道。
剛轉入巷中,身後便傳來一人問詢:「你這小子,幾次變幻身份,鬼鬼祟祟在柳府外徘徊整日,意欲何為?!旁人的術法察覺不到,但我這血光真眼,乃是根植於血肉的神通,你卻瞞不住!」
陳清聞聲看去,見一人堵住巷口,身材魁梧,氣血旺盛如烘爐,細細探查,竟然一個金丹修士!此人雙目精光四射,身上筋肉賁張,隱泛古銅光澤,走的該是錘鏈肉身、爆發氣血的剛猛路數。
那人見陳清不答,冷哼一聲:「如今府中有大事,豈容宵小窺探?你可知我柳家是個什麼身份地位?也是你等卑賤之修能覬覦的?識相的,自縛了跟我回府聽候發落,免得爺爺動手,拆了你這身骨頭!」語氣倨傲,渾然不將陳清放在眼裡。
「大事?」陳清捕捉到關鍵,「我這一來,就碰上了柳家大事?」
「還不說?」那人似不耐多言,低吼一聲,氣血轟然爆發,在體表形成一道暗紅氣焰!然後一步踏出,地麵青磚碎裂,右拳直搗,拳風慘烈,帶著股沙場搏命的慘烈煞氣,直轟陳清麵門!
拳未至,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神魂搖曳的氣血勁力已撲麵而來,吹得陳清衣袍獵獵作響!
然後拳影層層迭迭,如千軍萬馬衝鋒陷陣,淩厲的拳意化作實質,幾乎要將這小巷徹底撕碎!
竟是一拳之下,就要廢了陳清的根基,直接擒拿!
「殺伐果斷!好霸道的血氣武道!莫非這人是用煉體武道修到了金丹層次?他這是一個照麵就決生死的路數!」陳清微微一晃,避開拳鋒!
「被我的大巫拳意籠罩,居然還能躲閃退避!你也是金丹層次!那我無法穩妥擒拿,隻能先殺了了帳!」那人一見,眼中寒芒一閃,拳風一變,多了一股蒼茫之意,威力竟又暴漲了三四倍!
「我不過是在府外轉了轉,你就要下死手?」陳清聞言,將手一指,一點血芒自指尖迸發,初時不起眼,但迎風便長,轉眼化作一道血河虛影,將那剛猛無儔的拳意煞氣吞冇!
跟著,那血光逆流而來,直指其人肉身!
「什麼?!這是?!」那人瞳孔驟縮,隻覺自身的氣血竟被那詭異血光飛速消融汙染!他想抽身後退,卻已不及!
血河虛影已到麵前,隻是一卷!
「嗤啦!」
那人大半邊身子瞬間乾癟枯萎,跌落在地,已是氣若遊絲。
血河倒卷而回,冇入陳清體內,他看了地上人一眼,道:「你我碰麵也算意外,但生死搏殺容不得心軟。你這等人物默默死去,著實可惜,不妨留下名姓,至少日後我會記得你。」
那人張口吐出一口血,扯動嘴角,道:「吾乃……柳升龍,巫祖壇的大巫!你……你記住了!待你跌落冥府,吾再來找你!」話落,閉上了眼睛。
「嗯?」陳清忽的感到,此人性命一滅,體內那滾滾氣血、與金丹氣息迅速衰敗,他抬手一抓,卻發現此人體內的金丹已是消散,化入了血肉!
「不同於尋常的金丹修行之法!巫祖壇的路子?這巫祖壇也是五宗六教之一,但之前並未接觸過,」他微微動容:「柳家居然還與巫祖壇有這般深的牽扯……」
念轉的同時,他攝了對方的部分血肉骨骼,當即運轉「百相千幻」之法。
片刻後,巷中走出的已是那柳升龍的模樣,連臉上的倨傲凶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也不知這柳升龍追出來前,有冇有將訊息通報旁人,但按著他的性子,大概是不會多言。」陳清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欲朝柳府走去,但剛邁步,忽又停下,取出那枚與陸昭聯絡的靈符,將神念渡入。
不多時,靈符微熱,陸昭的聲音從中傳出:「寂明師弟?突然聯絡,莫非是遇到了麻煩?」
陳清直接了當的問陸昭,對那玉京柳家可有瞭解。
「柳家?也對,柳家對你敵意不淺,你想瞭解也是正常。此家先祖乃是太初仙帝麾下一百零八星之一,聽說家譜能追溯到仙朝之前,隻是他們對那段歷史諱莫如深,旁人所知不多……」
陳清聽到這裡,前世記憶翻湧,想起按照設定,前世「陳虛」的曾祖,亦是那一百零八星之一。
這時,符光流轉,陸昭的話音繼續傳來,漸透凝重:「柳家歷經三朝而不倒,太初末年諸王奪嫡時,他們分明押注了六皇子,可太元仙帝登基後,柳家反而更得重用。如今更是枝繁葉茂,弟子遍佈太一道宮、天機盟、巫祖壇、洗劍池、正律教等,甚至有傳聞說,隱星宗開山時,柳家有位先人化名投入了祖師門下,但這事真假難辨。」
「還有此事?那這柳家確實是狡兔三窟、長袖善舞,是個名副其實的投機大族。」
陳清眉頭驟然鎖緊。如今他已大致推出,隱星宗重建時,「陳虛」已入了虛淵山,後麵的所謂「真傳弟子」,多由各方勢力派遣,名為學藝,實為紐帶,是太元仙帝與各大宗門對隱星宗的某種投資與扶持。
卻冇料到,柳家竟也摻和其中。
他立刻追問:「柳家近日是否在召集人手?府中似有大批高手聚集?」
「嗯?」陸昭的聲音透出明顯的訝異,「你從何得知?不錯,不僅柳家,玉京諸多勛貴大族、宗門別院,近來皆有異動,都在暗中召集力量。而緣由,想必你已猜到。」
陳清沉默一瞬,才道:「是因太一道宮那『偽門』被人捷足先登之事?」
「十有**!」陸昭的語氣中竟帶上了一絲讚嘆,「雖無確鑿證據,但各方動向皆指向此事,不得不說,幕後那位奇人當真了得!一招閒棋,竟攪動天下風雲,讓這些龐然大物都坐臥不安。」
陳清:「……」
他一時無言,心中滋味難明,但想要探問之事已經明瞭,跟著他又與陸昭交流幾句後,便掐斷了通訊。
靈符光華黯去,陳清的目光卻銳利起來。
「風波將起,須趁各方目光還被吸引在外時,儘快潛入!將事情辦妥!」他決意已定,氣息收斂,便向那柳府而且,靠著這柳升龍的麵孔,大搖大擺的入了府邸,然後一路前行,直往西府而去。
「果然是大戶人家……」
陳清收斂這神念,不去探查,也不多理會旁人的探尋,隻是前行,至於秘密入口曝光如何,他是半點也不操心,畢竟自己隻要達成目的,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哪用管其他?
沿途有不少人見了他後,紛紛問候,亦有幾個麵露疑惑之色。
陳清倒也稍作迂迴,神念警戒周遭,尋了個人少的契機,閃身走入一處偏院,放眼一看,就瞧見了一口水井。
隻是,那井還未枯竭。
「就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