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兩世為人,再往玉京
左渠集,坐落於風熄古城西邊。
說是「集」,實則已是個頗具規模的鎮子。
因集旁水渠中,能產出一種用以導氣的碎石,幾年前為太一道宮看中,立下一座店肆,將此地納入掌控。
東頭,茶肆。
方桌旁,正圍坐著四名漢子,他們中修為最高不過第二境初期,最低的甚至剛有氣感、踏入第一境,但在這左渠集,已足以橫著走。
「嘖,這茶摻了多少水?靈氣淡得都快聞不到了!」一個刀疤臉漢子將粗陶茶碗重重一頓,斜眼瞥向那跛腳的老掌櫃,「老瘸子,又拿次貨糊弄爺幾個?」
老掌櫃身子一顫,忙賠著笑上前:「辟君說笑了,小老兒哪敢啊!這已是店裡最好的雲霧根了,攢了半年,都拿出來了,就指望著這點微末靈氣,能助諸位上師早日尋得靈機,立下大功呢……」
那被稱作「辟君」的,大名喚作辟安。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麵皮白淨,可眉眼間一股陰鷙戾氣壞了麵相。
他慢條斯理地又呷了口茶水,嗤笑道:「立功?怕不是諷刺吾等!搜了幾日,毛都冇找到一根!上頭就知道張嘴,哪管咱們下麪人的辛苦?」
旁邊一個矮胖漢子立刻附和:「辟師兄說的是!這鬼地方,鳥不拉屎,能有什麼靈機爆發、濃鬱之處?依我看,就是上頭那些大人物拍腦袋想出來的餿主意!」
「話不能這麼說。」另一個瘦高個壓低了聲音,「正因是苦差,纔好行事啊,辟師兄,您說是不是?」
辟安會意,笑了起來,帶著幾分炫耀的道:「昨日帶隊巡查黑風坳,感應羅盤屁都冇響一個,倒是撞見一夥逃難的,藏了幾塊品質不錯的玉芯,你等也知道,這私藏靈材,按律當冇收充公!哥幾個辛苦一趟,自然不能白跑腿,當場便執法了!」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座幾人都心知肚明,紛紛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辟師兄!既辦了差,又全了規矩!」
「能得辟師兄親自收繳,是他們的福報!省得他們懷璧其罪,惹來殺身之禍!辟師兄這是在行善積德啊!」
辟安受用地聽著這些奉承,矜持地擺了擺手:「都是為宗門辦事,分內之事罷了,隻可惜那幾人命不好,後來都摔死了。」
其餘三人一聽,都明白過來,又笑了兩聲。
辟安隨後提點道:「隻要眼睛亮堂,窮鄉僻壤一樣也有機緣,等攢夠了功勳,兌換一枚蘊脈丹,你我也能有踏入仙門、感應靈氣的那一天,到時候成仙作祖,普度眾生,纔好為蒼生開太平……」
吹噓了幾樁類似的「功績」,辟安誌得意滿地起身,拍了拍衣衫:「行了,你們繼續盯著,我去周邊再轉轉,看看有冇有漏網之魚。」
在幾人略帶巴結的送別聲中,辟安踱著步子,出了茶肆,拐進了通往鎮外的小巷。
離了人群,他臉上的矜持迅速褪去,低聲罵罵咧咧:「一群窮鬼廢物,說了半天,也不知上貢,日後我若入了正宗名錄,一朝權在手,定要讓他們知曉厲害……」
巷子越走越深,兩側越發安靜。
忽然,辟安腳步一頓,霍然轉身,手按在腰間佩刀上,厲聲喝道:「是誰鬼鬼祟祟?給爺滾出來!是求財還是尋仇?可知老子的背景?」
然而,他話音未落!
一人自陰影中走出,轉眼就到麵前。
「出聲是為了讓你死個亮堂,否則無聲無息無痛無懼的離世,對你乃是福報!」
辟安聽著這話,心中一緊,但還冇看清對方如何動作,冰冷殺意已然將他籠罩!
他臉上的凶悍瞬間凍結,化為驚恐,求饒的話語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前輩饒……」
命字尚未出口,一隻修長的手掌已輕飄飄地按在了他的頭上。
「哢嚓!」
辟安眼中的驚恐驟然凝固,瞳孔渙散,所有生機儘數都被抹去,臉上還殘留著試圖求饒的卑微表情,身體卻已軟軟地倒了下去。
「太一道宮雖是霸道,也算是名門正派,上宗位格,怎的外圍幫眾,竟然良莠不齊,連這等人渣都吸納。」
陳清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伸出手指,淩空一劃,取了辟安幾縷帶髮根的血肉、一小節指骨。
接著,他掐動柳雙兒所傳的「百相千幻」法訣,口中默誦玄咒,將那血肉骨骼置於掌心,以自身靈力包裹、煉化。
點點微光自他掌心泛起,那血肉骨骼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一團氤氳之氣,鋪展開來,將他包裹。
一息之後,陳清的身形、麵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肌肉蠕動,骨骼發出劈啪聲響,不過片刻功夫,已變得與地上的辟安一般無二,連眉宇間的陰鷙戾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又摸了摸臉頰,感受著這具「新皮囊」的狀態。
「幾萬年後的法術,歷經戰火與末法淬鏈,去蕪存菁,果然精妙非凡。雖無法讀取記憶,但形、氣、神皆可模擬,足以亂真。」他頗為滿意,「柳雙兒言及因現世靈氣稀薄,此法耗能巨大,需以靈髓維持,所以難以持久,所以容易暴露,但在此仙朝之時,靈氣雖衰卻還算充沛,加之心中之門可源源不斷補充,反令此法幾無破綻,正當我用!」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屈指一彈,一點真火落下,頃刻間將其燒成飛灰,隨風散入巷角汙穢之中,再無痕跡。
做完這一切,陳清整理了一下身上服飾,學著辟安那副倨傲不耐的神情,邁步走出了小巷,匯入了左渠集街上的人流之中。
他頂著辟安那張麵孔,正思量著如何前往玉京,卻被方纔茶肆裡那幾個喝茶的同伴,氣喘籲籲地追上攔住。
「辟師兄!留步!好事,天大的好事!」那矮胖漢子一臉興奮,「劉頭兒剛得了令,說在風熄古城和南巷城之間的野嶺,探到一處異常靈氣匯聚點!命我等立刻前去搜查!頭兒說了,此事若成,報上去便是大功一件,說不定能得賜丹藥,甚至有機會隨行前往玉京述職!」
陳清本不想攙和,可到最後,心中一動,若能藉此由頭跟著去玉京,倒省了自己摸索的功夫。
一念至此,他模仿著辟安那副刻薄腔調:「哦?兩城之間的窮山溝也能有靈機?」
等聽著同伴詳細描述後,他也狐疑起來,那地方竟靠近雷池,莫非真與自己殘留的氣息有關?
「帶路。」
一行人急匆匆趕到野嶺,與那外門小頭目劉苯匯合。
劉苯身形高瘦,麵皮焦黃,腰間挎著一柄鑲著靈玉的長刀,修為已至第三境後期,在這群底層幫眾中算是鶴立雞群,正自呼和:「都聽好了!羅盤顯示前方山中靈氣有異,恐有宵小隱匿,修煉邪法,或私藏違禁靈物!吾等奉道宮之令,巡查四方,護佑蒼生,不容任何汙穢藏匿!待會兒都仔細搜!任何可疑之物,一律帶回審查!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他見陳清到來,居高臨下的道:「辟安,你來了就好,這野嶺山上有個不開眼的小門,喚作抱樸宗,窩藏邪祟之氣,阻撓我太一道宮執法勘查。你帶幾個人從側麵繞過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瓶子,晃了晃,「證物在此,你無需擔心事後被人追究。」
證物?
陳清見著那小瓶子,暗道,焉知裡麵不是洗衣粉。
眾人駕起簡陋的遁光,不過片刻,便撲至那處荒山。山坳裡果然藏著一個小門,門楣低矮,房舍隻有七八間,靈氣稀薄得可憐。一個老邁掌門領著幾個弟子迎出來,戰戰兢兢,修為最高也不過第二境中期。
這景象,與他記憶深處溟霞山初時的窘迫之境,漸漸重迭!
劉苯帶人大搖大擺走上前去,運足中氣,揚聲道:「奉太一道宮巡風使之令,此地疑有異端靈源、邪祟之氣,危害四方安穩,現需入內勘查!爾等速開山門,配合檢查,不得有誤!若敢抗命,便是違逆仙朝正宗,按律當拘押查辦,後果自負!」
那老掌門臉色慘白,卻仍拱手錶態:「上使明鑑!我抱樸宗在此清修百年,從未有何異端靈源,既無靈脈,也無靈礦,些許靈韻,皆是弟子們勤懇修煉所聚微薄靈氣,實在當不起……」
「聒噪!」劉苯不等他說完,厲聲打斷,「看來爾等是做賊心虛,藉故推諉,定藏有見不得光之物!來人,破陣!」
他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外門弟子立刻獰笑著上前,各種低階法符、法器毫不吝惜地砸向那搖搖欲墜的防護陣。
「你們這是強闖山門!與強盜何異!」老掌門氣得渾身發抖,幾名年輕弟子更是目眥欲裂,試圖催動法力維護陣法。
劉苯看也不看,轉頭吩咐道:「等會陣破之後,要仔細搜!任何可疑之物,尤其是靈材、古籍、異寶,一律封存帶回審查!要記得,咱們上宗乃是名門正派,執掌修行界牛耳,行事當有法度!」
眾人轟然應諾,越發起勁。
陳清冷眼旁觀至此,已是失了耐性,他本就是冒名頂替,見著這事,難道還要與一群外圍幫眾在這勾心鬥角?坐看事態發展?
身影一晃,陳清已是掠過場中。
下一刻,七十二道劍符漫空飛舞!
「噗噗噗噗!」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那正自攻山的眾人,一個個慘叫跌倒,化作一地飛灰!
「辟安!你怎麼回事?不對!你不是辟安!」劉苯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他怪叫一聲,身上一麵護心鏡靈光暴漲,抽身暴退,「你是何人?居然敢襲殺吾等!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但下一息,一道寂滅法輪後發先至!
「哢嚓!」
劉苯低頭看著自己空洞的胸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隨即意識陷入黑暗,再無感知。
陳清走到其人屍體邊上,搖頭道:「何必要有好處?」
轉瞬之間,方纔還囂張不可一世的太一道宮眾人已全軍覆冇。
抱樸宗眾人一個個呆若木雞,滿眼恐懼地看著「辟安」,麵有不解與驚懼。
那老掌門最先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上前,就要大禮參拜:「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陳清一擺手,無形氣勁托住了他,淡淡道:「趕緊收拾東西,走吧。過不了多久,便會有人來查。」
老掌門聞言,更是感激涕零,卻擔憂道:「恩公,您殺了太一道宮的人,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您……」
「幾個幫眾,太一道宮如何會在意?況且,便是他們的長老,我一樣能殺能擒!」陳清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我殺人,求個念頭通達,他們查不到你們頭上,走走走!」
說著說著,他竟覺得,這冇了身份、宗門牽扯,頂了個反派麵孔後,所行所為,竟有幾分快意恩仇的舒暢!
於是,便不再理會眾人,自顧自在劉苯身上翻撿起來,他特意留著此人的屍體,便是為了此刻。
很快,陳清取了血肉骨骼,又找到一枚儲物戒指,用神念強行破開禁製,從中取出一艘製式飛舟、一麵巡風使令牌以及一幅標註詳細的輿圖,路徑直指玉京。
那老掌門這會也反應過來,對著陳清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招呼嚇傻的門人弟子,匆匆收拾殘局,打算儘快逃離這是非之地。
陳清卻不理後事,毀屍滅跡後,祭起飛舟,設定好輿圖上指向玉京的路線。
「嗡——」
飛舟化作流光,遁入雲層,直向那天下中樞、煌煌玉京而去。
站在舟首,他俯瞰下方蒼茫大地,山川河流急速後退,心中忽有所感。
前世他為「陳虛」,身負靈骨之謎,自玄都山而出,便入了玉京的龍潭虎穴,自此身不由己,捲入滔天洪流,再無退路。
這一世為「李清」,身懷隱秘,偽裝身份,主動前往。
「不知這一次,又會是什麼樣的際遇……」
他輕聲自語,眼中非但無懼,反而燃起期待之火。
「這次,我可冇什麼牽扯天地安危的重擔在肩,打得過就打,打不過,有太元仙帝的底牌在,還跑不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