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玄牝
夜色漸顯。
空曠的祭壇之上,力士奴磐石般的身軀猛地一震,空洞眼窩深處,一點靈光倏忽亮起,旋即隱冇,復歸死寂。
在其核心深處,陳清的意誌已悄然降臨,藉助這力士奴的身體為基座,探查周圍變遷。
陰影微動,身著靛色長袍的中年文士無聲踱出,麵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恰到好處的遺憾之色:「看來此番遙祭隱星真君也不怎麼順利,時也命也。起來,且隨我來吧,也不用在這裡枯坐了。」
他轉身引路,步伐從容。
陳清的意念掃過周圍,最後聚焦於那中年文士身上。
若在那位木公主提示之前,陳清或許不會多想,但如今再看,就有許多細節流露出來,讓他意識到,每次降臨,這中年文士都會領著力士奴一番奔走,並非是湊巧。
「世間的湊巧之事,果然冇有這麼多,先前我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如今再看,此人分明是有意為之!」
前方,那中年文士更是心中亮堂,他早已發現,每次讓自家力士奴遙祭那位「隱星真君」,便會有莫名意誌降臨。
幾次試探後,他已然意識到,這降臨的絕非尋常殘念,甚或與那傳說中的名諱有所牽連,乃至是其本尊!
若真是曾經塵封於歷史中的那位存在,那其中的價值可就太大了!足以滿足自己的許多慾念!
這中年文士所化渴求的,是藉此窺探更多被時光掩埋的真相,無論是浩渺歷史,或是失傳秘法!
便在兩邊都揣著明白裝糊塗中,陳清的意識隨著那力士奴,默然跟隨,很快就抵達了一處目的地。
此番中年文士領著力士奴到達的,不再是之前那樣的洞中藏品,而是一座樓。
一座,建於洞窟之中的三層樓閣!
周圍,則是空曠而巨大的洞窟,似是一處山腹,遠處隱約還能看到幾座樓閣。
「奇怪,這人從始至終所列的藏品,幾乎都在洞中,如今竟連樓宇都建在洞窟之中!莫非此人常年不見天日?」
這麼一想,這殘卷閣就顯得更加神秘了。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那樓宇門上懸掛的牌匾吸引過去了。
「禁法承天樓?」
從名字上,陳清就猜出了這樓中所藏,究竟為何。
果然,等力士奴跟著那中年文士步入其中,陳清的神念順勢一掃,掃過樓中諸多陳列。
入目所及,多是一枚枚色澤黯淡、形製古樸的玉牌,它們靜靜懸浮於石台之上,表麵多有裂紋缺損,透著歲月氣息。
神念稍一觸及,便能感知到內裡封存著殘缺的道途真意。
「這些東西用處倒是不小,我雖已定下金丹道途之基,不過大道無窮,欲要圓滿無瑕,乃至窺望元嬰之境,正需博採眾長,觸類旁通。」陳清心念電轉,「更何況,這些於現世早已斷絕的死寂道途,若置於夢中仙朝,未必不能枯木逢春,甚至本身尚在傳承中,化入我隱星宗傳承之中!屆時,法主之稱,纔算實至名歸。」
他一邊想著,一邊看著。
這每枚玉牌之旁,皆有一段細小銘文,簡述其道途淵源、所出宗門及其覆滅之時。
陳清意念掠過,幾個陌生的宗門名號便映入感知。
「百鏈兵閣,亡於隕星紀初年;惑心魔宗,滅於隕星紀中期;流雲仙宗,殤於離亂紀初……」
陳清近來與大炎朝廷之人多有接觸,零零散散也看過些秘聞文獻,知曉仙朝紀之後,便是隕星紀,傳聞有天星墜世,引發浩劫,那中靈洲正是在此紀陸沉;其後戰亂頻仍,宗門征伐,是為離亂紀;再而後靈氣日益枯竭,步入末法之紀;直至近世,方有微弱新機,被稱為新啟紀。
正思忖間,他意念猛地一震,引動周遭虛空泛起細微漣漪,卻是掃到了一部法門,心念震顫,拿捏不住了。
《太陰月華書》!
「這名字一看,就知傳承所屬。」
陳清凝神於這塊玉牌之上。
「說起來,我將那月華府一下削了去,其傳承洞窟倒是漏掉了,不過這些大宗的傳承之地,與日輪宗這樣的小宗不同,傳承洞府不是有諸多禁製,就是牽扯空間法門,倒也不容易得手,再入夢時,得去好生探查一番。」
想著想著,他的意念落在這玉牌旁的註釋的註釋上,當即一怔——
「這《太陰月華書》此乃直指元嬰的性命真解,出自仙朝時期的北地大宗『月華府』,該宗約亡於仙朝紀中期,疑毀於魔劫之亂。」
隻是,在這行古舊註釋之下,竟另有一行墨跡猶新的小字,筆鋒銳利——
「據新近考據,覆滅月華府滿門者,實為號『法主』之大神通者。其根腳來歷,仍在探究,此人能滅一宗門,必為仙朝時的重要人物,若能探查清楚,或可進一步完善《仙朝史》。」
陳清一時默然,心緒翻湧,將那行字反覆看了數遍。
「這殘卷閣的效率果然很高,不過話說回來,法主之名既出現於此,則代表改變後的歷史已經出現!那魔劫之亂,到底是籠統之言,還是後續還有發展?」
想著想著,他的意識聚焦於那最後幾個字上。
《仙朝史》!
「莫非,這殘卷閣自己編撰了仙朝歷史?」
一念至此,陳清的心念再次波動起來。
「若是如此,我或許能藉此掌握仙朝後續的發展脈絡,近乎先知!另外,月華府的這件事,也算是個提示……」
他收斂當即收斂雜念,不再專注於功法本身,轉而細看那些宗門之名。
這一看,更是心驚。
「太一道宮、正律教、煌龍宗、玄牝藥宗、洗劍池、巫祖壇……」
這些曾在仙朝中期顯赫一時、位列頂尖的五宗六教,其名與所屬功法,皆有滅亡之記載!
陳清粗略一掃,赫然有七家已然確定是煙消雲散了!
「好傢夥……」他暗吸一口涼氣,「此處隻是一樓,五宗六教中就有七家已是確定滅絕,這其他幾層中,是否還記述了餘下幾家的下場?」
他凝神再探,發現其中幾家宗門名目之下,還綴有後續分支記述。
如那「玄牝藥宗」之下,便寫著:後分化百草玄門、醉仙坊、北寒洲玄牝丹城等。
餘者大多類似,雖本宗湮滅,卻有枝蔓殘存,延續香火。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過……」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部名為《琉璃寶籙》的功法之上,其下來源赫然標註著「太一道宮」!
再看其覆滅時間:「仙朝紀末年」。
「堅持得可真夠長久的。」陳清心道,再看其分支:「後續主要分支七脈……天工府?!」
看到其中一支的演化,陳清不由愕然,他對此府留有印象,輪戍時結識的淩曉、徐老皆出身於此。
據宮裙女子安寧介紹,天工府如今幾乎與大炎王朝融為一體,宛如工部。
回憶著,他再往下看,見上麵寫著:「除天工府外,餘者大多衰微,唯南炎洲『熔魂殿』一枝獨秀,位列七旁門之一。」
陳清曾聽人言,南炎洲表麵是赤焰皇朝執政,實則由七大魔脈暗中操控,另有七大旁門勢力亦不容小覷。
「這麼一看,這太一道宮的殘留勢力,其實也不小。」
此時,那一直靜立旁的中年文士,似乎按捺不住,緩步上前,指著幾個玉牌,如數家珍般的介紹起來。
「這新近收錄的《九幽戮魂刺》,專修一點殺意,陰神境便可傷及金丹神魂;還有這部《小五行挪移遁法》,雖殘缺大半,但其虛空變幻之妙,猶值得借鑑……」
他語調平緩,卻將各法特點一語道破,言語間竟隱隱帶著幾分導引推介之意。
「太明顯了……」陳清嘆息著警兆微生,「若非經那木公主提點,先入為主,我或許還察覺不出此間刻意。若此人包藏禍心,暗中引導我修行某些有隱患的功法,後果不堪設想!」
雖存警惕,他卻也不客氣,神念如網,掃過諸多玉牌,將其內容強行記憶。如今他神魂日益強韌,短短片刻,便硬生生記下了**部殘訣的大致框架與精要。
「用作它山之石尚可,若欲真正修行,還需耗費大量心力補全推演,但有此骨架,後續填充血肉便容易多了。」
正思量間,陳清意念忽又一凝,鎖定在一塊暗青色玉牌上。
《玄牝通天觀想圖》。
其下來源標註:玄牝藥宗。
「玄牝觀想法?」陳清心中一動,「是了,此宗既以『玄牝』為名,有相關法門,實屬正常!」
他立刻集中神念,探入其中。
「轟!」
神念一入其中,便感轟鳴!
似有一幅畫卷於陳清識海中展開——
雲霧繚繞,仙光氤氳,一座難以形容其偉岸、古樸、神秘的巨門巍然聳立,接天連地!
門體朦朧,細節難辨,唯感其蒼茫浩大、造化內蘊之氣,恍惚間,陳清竟生自身渺小如塵之感,待稍微定神,又覺自己立於門前的一片藥田之中,正仰觀巨門。
「這是?」
心念轉動間,一陣低語在他耳旁響起:「吾宗祖師,曾為仙庭司藥小童,雖位卑,卻幸得見『玄牝真門』之威儀,銘刻於心,嘔血繪此圖錄!」
陳清悚然一驚!
「這觀想圖,竟是源自親眼目睹真正的玄牝之門?!玄牝藥宗、仙庭藥童……原來根腳在此!」
再去辨查那聲音來源,卻發現隻是一段殘留意念,並無玄妙。
嘆息一聲,陳清便就全神貫注,試圖看清那巨門細節!
「嗡!」
下一息,靜室之內,陳清的本體渾身劇震,胸口衣衫無風自鼓,一點混沌光華透體而出,那扇深植心底的詭秘門戶虛影驟然浮現,與玉簡中那觀想圖產生了共鳴!
「鏘!」
樓閣之中,那枚記載《玄牝通天觀想圖》的暗青玉牌亦是一震,竟自行掙脫了石台束縛,淩空懸浮而起,綻放出億萬朦朧清輝,將周遭映照得一片通明!
空氣驟然凝滯。
「什麼?!」
中年文士見狀,臉色倏地劇變,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一下子退到邊上,看著眼前一幕,表情陰晴不定。
「這位如此行事,是不打算再隱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