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律令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金丹斬元嬰,這等神通,或許才能求得真正的大逍遙,大自在……」
望著那道孑然獨立的身影,想著對方彈指間雷劍縱橫、元嬰授首的景象,銀青萍心緒起伏。
她的心中,求道問仙之念如野草般瘋長,幾乎要破土而出!
「咳!」身旁的祁同嶽低咳一聲,以神念警示,「收斂心神!莫要忘了身份!」
銀青萍猛地一個激靈,這才醒悟自己失態,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冰湖中心的身影。
「最初來時,這寂明道人尚是陰神,氣象已是不凡,見麵就可能分生死,結果上使偏要等著,這下好了,人家一口氣金丹七轉,當場宰了個元嬰妖君!這還怎麼請?」
想著想著,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兩位來自玉京的大人物,見陳星痕正怔怔出神。
陳星痕心中其實在翻江倒海。
他查閱過陳清的卷宗,知曉其人拜入隱星宗後不久,便以陰神之姿逆斬金丹,戰績彪悍。
這滿打滿算還不到一甲子,今日便就結丹,且金丹七轉,更又當場鎮殺了一位元嬰妖君!
哪怕百族妖類的元嬰,不如人族大修士手段多、底蘊厚、法寶多,但終究還是元嬰!
這已非驚才絕艷所能形容,簡直是顛覆常理!
他看向身旁的閉目女子。
這位司使大人言說任憑寂明幾轉金丹,自有手段鎮壓拿捏。
現在呢?
金丹七轉,戰力直逼元嬰!
按仙朝不成文的規矩,這等人物,便需以元嬰大真人的待遇相對待!原先那套強硬緝拿的方案,是斷然行不通了。
果然,一直超然物外的閉目女子,纖巧的眉頭亦是微微蹙起。
然而,未等她做出決斷,另一行人已率先動了。
青光流轉,香風拂動,青丘族長青琴已攜幾位長老,裊裊娜娜地行至冰湖邊緣,對著陳清遙遙一禮,聲音婉轉:「青丘青琴,攜族人恭喜寂明道友金丹大成!」
她姿態放得頗低,口稱「道友」,彷彿已是多年舊識。
其身後幾位長老更是雷厲風行,素手輕揚,道道青索飛出,已將隨銀痕狼主同來、此刻被嚇破了膽的幾名妖將儘數擒拿,押送至前。
「這幾名霜嗅族的爪牙,如何處置,請道友示下。」一位長老恭聲問道。
陳清目光掃過幾名瑟瑟發抖的妖將,搖了搖頭:「對我出手者,我自懲戒,這幾妖並未直接衝撞於我,是殺是放,諸位自行決斷便可。」
青琴與幾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新晉的七轉金丹,殺伐果斷時如雷霆震怒,卻又不遷怒旁人,心思難測。
略一沉吟,青琴揮了揮手,讓長老將妖將帶下,這才轉向陳清,語氣帶上了幾分鄭重:「道友豁達。不過,霜嗅一族在百族之中勢力不小,野心勃勃,欲要晉升上品大族,族中元嬰不止銀痕一個。此番他們損了族長,絕不會善罷甘休,後續麻煩定然不少。」
陳清聞言,眉頭微皺:「我自問與霜嗅族素無仇怨,他們為何糾纏不休?」
「其中確有緣故,還與聖火有關。」青琴說著,輕聲探詢道:「敢問道友,我族失落已久的青丘迷離聖火,可是在道友處?」
「不錯,」陳清坦然點頭:「那火是自行來投,融入我身,雖非我主動謀取,但確實從中獲益良多。如今火已與我神魂交融,難以分離,貴族若需補償,隻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若非得聖火不可,你我亦可共同參詳,看看有無替代之法,或共生共榮之道。」
青琴眼中閃過奇異光彩,非但冇有失望,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語氣愈發柔和:「道友誤會了,聖火有靈,自擇其主,此乃天意,亦說明道友與我青丘緣法深厚,強求分離,反而落了下乘,順其自然,方是正道。隻是……」
她話鋒微轉,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聖火畢竟關係我族傳承,需有人時時感應、護持其性靈不昧,道友既融聖火,亦與我族息息相關。依妾身之見,不若讓我族挑選一二機敏族人,隨侍道友左右,一來可看護聖火靈性,二來也可聽候道友差遣,略儘綿力,三來嘛,若遇霜嗅族等麻煩,也好及時通傳,互為奧援。道友意下如何?」
陳清聽出了對方話中的試探,略一思忖,便道:「隨侍不必太多,一二人足矣,若太過招搖,反為不美。」
青琴嫣然一笑:「便依道友。」此事既定,她才進一步解釋道:「那霜嗅族的狼主,曾攜其族中火苗來我青丘挑釁,妄圖以邪術吞噬聖火本源,反哺己身,結果道行不足,弄巧成拙,反被我家聖火抓住氣機,吞了他那火苗!那銀痕想要奪回其火,自然不死不休。」
陳清恍然,沉默片刻,道:「原來如此。貪唸作祟,取死有道,此番他既敗亡,便也算了。若其族中還有人不明是非,要為此糾纏,那到時便得讓他們不再有下次。」
語氣平靜,卻蘊含著濃濃殺意!
青琴便點頭稱是。
就在這時,一直靜觀其變的閉目女子,忽的身形微動,飄至近前,對著陳清微微一福:「玉京巡天司副司使,藺如悔,見過寂明道友。恭喜道友金丹七轉,神通大成。」
陳清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藺司使此來,還是要將我擒拿問罪的麼?」
藺如悔也不著惱,笑道:「道友快人快語,從始至終,都是要請道友你做客些時日,哪有擒拿之說?況且,道友如今戰力媲美元嬰,按仙朝慣例,當以大真人之禮相待。如悔還可推舉道友入仙朝中樞,玉京之中,天地廣闊,有更多的資源,乃至直指大道的機緣。」
陳清不動聲色,不為所動。
她見他不答話,就繼續道:「道友可知,如今天下英才若想入朝效力,享氣運加持,受萬民供奉,何等艱難?非根腳深厚、天賦絕世者不可得!如今中樞要職,多為五宗六教俊傑所據,道友若願入朝,巡天司可作保舉,以道友之底蘊,必得重用。屆時,修行資糧、功法秘聞,乃至造福一方,皆非難事,尤其是為官一方,牧守人道,其中妙處,遠勝獨身苦修百倍。」
「爾等執政天下,就是為了方便自己修行麼?」陳清聽著她的話語,隱約觸控到瞭如今這仙朝一部分人的想法,不由輕嘆。
他搖了搖頭,意興闌珊:「道不同,不相為謀,藺司使的好意,心領了。若無他事,陳某這便告辭了。」說罷,周身空間微微漣漪,毫不拖泥帶水,便要施展虛空神通離去。
「道友且慢!」
藺如悔聲音依舊平穩,她心知尋常手段絕難留下此人,素手一翻,掌中出現一卷古樸的暗黃色竹簡。
竹簡出現的瞬間,一股肅穆、威嚴的氣息瀰漫開來,讓周遭活躍的天地靈氣都變得有序起來。
「此乃律令天羅簡,」藺如悔語氣平和,「此簡上羅列諸條,非為殺伐,隻為厘定規矩,劃下界限。道友既在仙朝疆域,有些規矩,終究需要麵對,請道友暫留片刻,聽我一言,或可免去日後無數紛擾。」
陳清身形一頓,眉頭微皺,從那竹簡上感受到了一股束縛之力,彷彿整個天地都要化為囚籠,當即有了決斷。
「走!」
心念電轉間,遁光再起!
「唉!」藺如悔輕輕一嘆,帶著一絲惋惜之意,「本是玉京座上客,何苦做那逆流舟?寂明道友,莫要自誤,傷了和氣,更讓如悔難做。」
話音未落,她玉指已然點出,按在那律令天羅簡之上。
「仙朝律令,兩儀山轄境,圈禁此人!」
轟隆!
彷彿言出法隨!
大地深處傳來沉悶轟鳴,四周山川地脈之氣被強行引動,化作無數半虛半實的鎖鏈,其上跳躍著冰冷的律法符文,如活過來的毒蟒,自四麵八方朝著陳清絞殺而去!
陳星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一聲嘆息。
仙朝法度如山,他亦無力抗衡。
藺如悔嘆道:「寂明道友,莫要掙紮,這不是神通鬥法,此乃仙朝律令之法,非是個人能夠對抗!」
鎖鏈匯聚之下,遁光劇烈震顫,速度銳減!
陳清能感覺到,那鎖鏈之中沉澱著的,是一代代仙朝律法執行中所積攢的萬民心念!
「律法之道,便這般被你拿在手上,隨意揮霍?也不怕損了公信,亂了人心?」他當機立斷,非但不退,反而將身一折!
一道血光飛出,將他身子一籠,令他速度暴增,直撲藺如悔本人!
擒賊先擒王!
藺如悔秀眉微蹙,似未料到對方會如此悍勇決絕,當即全力催動竹簡,律令之力如潮水般湧出!
「律令,萬法歸序,神通禁絕!」
虛空中的鎖鏈凝實數倍,瘋狂纏繞而上,死死拖住陳清的身形,那血虹般的衝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
就在速度降至穀底的剎那,陳清並指如劍,朝前一引!
「咄!」
那根雷簪應聲激射,於空中化作恐怖雷劍,劍尖一點漆黑雷光,帶著一往無前的毀滅劍意,直刺藺如悔麵門!
「這股銳氣!他所點化的本命法寶,竟也是元嬰層次的!這潛力……不!這是已經將潛力兌現了不少!若真箇麵對麵鬥法,鹿死誰手著實難料!但現在,我卻是行使仙朝律令!」
藺如悔臉色再變,轉念一想,便就明白,畢竟是以反覆加強過的劫雷為基礎,哪怕被天魔投影磨滅了大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她不敢托大,身後顯化四幅虛景,繞身輪轉,化作重重清輝護住周身。
「哢嚓!哢嚓!哢嚓……」
然而雷劍之威,遠超預料!
一連七道屏障接連破碎,根本無法抵消其衝勢!
劍尖那點毀滅雷光,已然映亮了她的瞳孔!
危急關頭,藺如悔神色驟變!
「律令,枷鎖加身,萬法皆空!」
「嘩啦啦——」
無數道律令鎖鏈自虛空中瘋狂湧出,不再是纏繞,而是如毒龍般捆縛在陳清四肢軀乾之上,猛地收緊!
鎖鏈之上,細密如蟻、代表仙朝萬千法條的符文跳動,一股鎮壓法力、禁錮神魂、瓦解神通的可怖力量侵入陳清體內!
那刺至藺如悔眉心前的雷劍,亦被無形律令扼住,發出一聲不甘嗡鳴,倒飛而回,重新化簪,插回陳清發間。
遠處,青琴等人慾要相助,卻同樣被一道道鎖鏈所阻!
藺如悔嘆道:「律法威嚴,爾當敬畏!」
「當你拿起律法無故壓人的時候,這律法就與威嚴就不沾邊了!爾既能用法,吾亦可參法!知法,纔好犯法!」
陳清身形雖被死死定在半空,但他泥丸宮中如來符流轉,倏地抬頭,雙眸爆發神采,盯住纏繞自己的每一根鎖鏈,倒映著那蘊含法理的律令符文,推演解析其中的運轉規律、力量根源!
藺如悔看出了陳清的打算,搖了搖頭:「律令鎖鏈,乃仙朝萬載秩序之凝聚,代代先賢心血所繫,法理交織,浩若煙海,更與億兆生民信念、仙朝國運隱隱相連,縱你悟性逆天,一時半刻能窺得幾分真髓?」
「更何況,悟了又如何?如今律令自轉,不再吸納諸家之念,你無仙官職籙,無功德位格,便無法撬動秩序,終是徒耗心神。」她語氣轉緩,帶著一絲規勸:「我是真心邀你入玉京,中樞的資源、眼界、地位,遠非邊陲之地可比。你何必固執己見,浪費了這身稟賦?」
「知是先人心血,還這般濫用?真正對律法冇有敬畏之心的,是你啊!」陳清緩緩抬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行事隨心,藺司使,你這等人物,真心幾分,假意幾分,你自己可能分得清楚?不過,反正時間也到了……」
藺如悔眉毛皺起,隱隱有不祥之感:「什麼時間?」
陳清並未回答,視野邊緣,朦朧白霧正無聲瀰漫,漸漸吞噬了整個視野。
夢醒之時已至,他留下執念,刻印道痕。
「藺司使,此番厚賜,陳某記下了,咱們,來日方長。」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清眼中所有神采驟然斂去,變得空洞、幽深,整個人更是氣息縹緲冥冥,似與天地同寂,唯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念環繞周身,仍在本能地解析著萬千律令符文的每一絲變化。
「……竟在這種時候陷入深度定境?藉此參悟?!世間竟有悟性至此之人!」
藺如悔察覺到了陳清狀態的變化,先是愕然,隨即眼露震撼,最後變作欣賞與熱切。
這種近乎「太上忘情」般的定境,讓她將陳清帶回玉京的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起來!
「左右,將他帶走。」
她自然不會覺得,悟性超乎想像就能破解律令鎮壓。
畢竟,這律令之法已是跳出神通鬥法的範疇,是直接藉助於仙朝體製,居高臨下,降維打擊!
還有一更,在零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