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
疼痛沿著她的肌膚遊走，從毛孔中一絲絲鑽入皮下，又沿著神經攀爬，紅色、白色、及至五彩，一聲巨響，轟然開炸，疼痛席捲了她的全身。
周圍逐漸變得虛無，她彷彿落腳在一片虛空之中，往前看，無垠無際，往後看，無垠無際，忽然她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這就是眾生，你不是早就知道嗎？她猛一回頭，大地廣漠，正中間一個巨大的法陣，陣光萬丈，光芒裡盤坐著一個長發飛舞的紅衣女人。
她怔怔地向前走了幾步，「你是誰？」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我是誰？哈哈哈哈……」女人爆發出一陣妖魅惑心的長笑。
「所以，諸般前塵，你悉數都忘記了？」
女人漸漸抬起頭來，五官隱在陣光中，看不清模樣，「那年冬天，京中大疫，為了避疫，你與母親被送往郊莊，然而你們前腳剛到，時疫也隨之而至……」
冬天……大疫……
她彷彿記起了些什麼。
長河千裡，冰鎖寒凝，霜風冽冽，凍雲垂天。
她被摜在冰麵上，寒冷透骨而過，她縮著身體，驚懼地望著圍立四周的眾人。
「王九四，你可看好，這可真的是那戶部員外郎家的獨女？」
循著聲音望過去，一個滿臉菸灰的老漢蹲在她腳下，「錯不了，上旬才進的門兒，我抬的轎子，到了二道門那裡，她自個兒下了轎子，往門裡頭去了。」
「那還琢磨什麼勁兒？快動手吧。」
她隻穿著褻衣，天寒地凍中色色發抖，她驚慌失措，一邊將雙腳藏起，一邊喊：我父親是戶部員外郎李行密，你們強掠官眷當屬不道罪，是要處以極刑的。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姑娘，不是我們非得難為你，你看看這些日子，莊戶上死了多少人了，隻見著家家戶戶都拆了門板子往外抬人，到後來死得人太多了，連抬屍的人也沒有了，屍體隻能推在一邊，扒個窩子繼續躺著。」
「時疫傷人，與我家又有什麼關係。」
人群裡擠出一個山羊鬍子的老者，「我們倒也不是不講道理，雖然你們從京城來，但這時疫也未必是你們所帶，隻是這病時藥不靈，我們自然要尋些法子。」
她摟住身體，抬起頭看著老者。睫毛結了霜花，老者的樣子模模糊糊。
「前日裡，我們遣人進山，尋那山裡藏金觀裡的老神仙。老神仙告於我們，隻要尋得了那天生青骨的聖體，吃其肉，飲其血，則時疫頓愈、身體康泰。」
「什麼天生青骨？」
「骨生肉髓、肉化玉真……玉骨金名，刊字青宮。老神仙說了，生而青骨，那是大羅金仙投胎，血肉就是保命靈藥。」
「骨生在皮肉之內，如何知道是青色還是白色？」
老者嗬嗬笑起來，「這倒不用姑娘擔憂，老神仙已經與我們道明天機，生而青骨、通神接仙之人，生時便有異象。」
「你出生的時候，我去你們府上給你接生的，你母親難產，足足生了3個時辰你才落地，要不是我，你早已經胎死腹中了，如今吃你一口肉，你必不能推諉。」一個肥胖的女人探頭接著說道，「你落地那時，滿屋金光，我老頭子說看見一團青色的雲彩在你家上頭久久不去，至晚方散。你母親逢人說你生而聰慧，2歲就能識字，3歲就會……那個作詩。你肯定就是那個生而青骨的。」
她無力反駁，她失聲而笑，「即使我生而青骨，又何罪之有？」
「休與她多言，她是念過書的小姐，我們莫與她做口舌之爭。」
眾人一擁而上，將她拉成大字，攤於冰麵之上。
「刀來。」
她感覺一線冰冷沿著她的手臂直直而上，整個身體彷彿不屬於她，甚至連痛覺也並不強烈。
「我們特意把你放到冰麵上，這樣不會特別疼。」
「你們看，你們看，她的骨頭真的是青綠之色。」
「快端些盆子過來，莫用碗接。」一陣碗盆碰撞的叮噹之聲，眾人滿足地笑起來。
「你們如此這般，不會死後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脫嗎？」她的聲音逐漸細微。
「老神仙說了，你們這種人投生一回本來就是下凡歷劫的，必然是大慈大悲，你將血肉施捨了我們，救渡了我們，定然會重返仙班，我們如今也是做功德，怎麼會下地獄。你今日或能記恨我們，他日說不定你還得感恩於我們呢。」
人群散去了。
血液象是流空了，她眼角流下一線眼淚，在眼角結成了冰晶。
她勉強抬起頭，她一身鮮血模糊，隻剩半架殘骨。天空飄起了雪花，雪花瞬間便得密密匝匝。
漸漸吐出些血沫，她要死了，她將頭轉過去，不想看向村莊的方向。
這時，漫天飛雪中，從山嵐曠野處快速飄來一團紅色。
她猛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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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2
屋子裡多了一個人。一身披掛的年輕人。
臉上一張群青色大麵，下顎突出，兩顆銀色獠牙直插鼻翼。身穿一套萌蔥色戰術服，左臂一條花筏紋泥金籠手，花紫色的短髮，手持一條細長的銀杖，腳踩一雙栗色毛杳，站在水麵上，他歪著頭認認真真地端詳著躺在沙發上的女孩，半晌扭頭問：「是個死修？」
水麵輕晃，從波心裡慢慢升出一個矮個子的黑衣人，頭頂紮著唐輪，下頜戴著一副青銅半首，半首下垂掛著烏木描金的喉輪。後背掛著一副細長高大的重藤弓，幾乎是他的兩倍高，「死修？」
「完全沒有炁，象一具沉睡的屍體。」
「元氣枯涸，還是元靈出竅？」黑衣人聲音有些生澀，因為身體隻露出半截，恰好能平視沙發。「不管是什麼，這樣的排布，竟隻是為了一個死修？」
群青色大麵的年輕人伸出手中的銀杖，戳了戳沙發上的躺著的女孩，女孩蜷縮著身體，長發蓋住了麵頰，如同一個沉睡中的嬰兒。
「砰！砰！砰！」
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群青大麵的年輕人跟黑衣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你來時可是落下了結界？」
黑衣人似乎有些迷惑，伸手隔空一探，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灰藍色舊汗衫的老漢，佝僂著身子，腳下趿著一雙破爛的涼鞋，一隻褲腿子捲到膝蓋，露出乾癟瘦削的小腿。「借個水……」老漢舉著手裡的水管子，「夜裡睡不著，我給後園子裡我那畦菜地澆點水……」
「水？」
老漢咧嘴一笑，「請你幫忙，把水管子接上吧。」
群青麵具的年輕人愣了愣，向前行了幾步，伸手接過水管，瞬息之間，水管騰空而起，化成一條鏟形頭部的巨蟒借勢襲下，年輕人舉杖格擋，大蛇一擊未中，又盤旋而去繞著老漢的身軀捲成一團。
「社公？」群青麵具的年輕人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惑。
「莫要抬舉小老兒，小老兒不過是江漢野老，虛受幾年宗祠香火而已。」老漢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涼鞋，將鞋底在台階上蹭了蹭，「最近雨水多，路不好走，帶著個姑娘就更不方便，不如將這個姑娘留下，小老兒給你們指條大路如何？」
嗬嗬嗬嗬嗬嗬……
「猿寮，事情變得有意思了，看來這個姑娘並非是個死修，可能是個很有趣的存在，你帶著這個姑娘先行撤走。」
「法土濁重，有祀方堂，王姓十六族，開香火路障。」老漢沉聲發話，隻見頭頂巨蟒張口噴出一口濃煙，煙霧所至，四方昏蒙，隻見星星點點的火光四散在夜幕之中，一時十方路斷。
「原來是這王家凹祠堂供奉的的王陂州，王相左大人。區區鄉祭香火，倒成全了你的身相，倒也算堪用。」
煙霧中傳來群青色大麵年輕人的聲音，「四歲啟蒙、六歲學詩，十二歲童子試名列榜首，十七歲開館收徒，二十四歲受聘東湖書社講學。清同治九年舉人，光緒六年登庚辰科進士第，受刑部主事，簽湖廣司行走。也算是文聲卓著，達濟天下。」
「不過，王陂州王大人，時代變了，不再是你們以為的香火鑄身，就地封神的時代了。」
昏蒙之中，那條大蛇再次撲來。電光閃處，一道絢紫的光芒在昏蒙中逡巡而去，室內室外一時大亮，那條大蛇似乎很是忌憚密佈的電光，躲閃之際，王陂州身形一晃，腳下一個趔趄。隻見群青大麵年輕人手中的銀杖，首尾相耀，光布周身，「這個杖有個名字，二分引，說白了並不是個法器，怎麼說呢，科技有時候也是法術，這東西準確地說是個靈體捕捉儀。」他嘿嘿笑了兩聲，「王陂州，我演練於你，你且看清楚了。」
二分引，且去吧，連咒語也省下了。
哈哈哈哈哈。
在他的笑聲中，杖頭再次迸發了一點電光，緩緩遲遲，如同在暗夜裡信步行走，王陂州麵有懼色，那條大蛇也神色萎靡，在空中四處躲避卻也不敢自行離去。
說話間，電光一熾，隻見王陂州身體震動，一道白霧如同上鉤的魚一般被牽引而去，他眉頭一凜，那群青大麵年輕人輕聲唸到，「民國二十一年三月三日，陂州王姓16族，初到禮生8人，鳳凰3人，下次頭2人，主祭1人。嘖嘖。演古蹌祭，降福穰穰。你們中國人，真是有意思。」
杖頭電光再次閃爍，「民國二十八年二月初一標祀，禮生14人，主祭1人。」又一道白霧從王陂州身體抽離。「你這種力量微小而瑣碎的魂靈，自身都不牢固，隻怕有些小際遇，得以藏在此地苟且偷生，好好活著不好麼？非要湊到麵前來送死。」
王陂州擰著眉頭，剛要張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