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把第四個瓷娃娃的腮紅補完了,擱下刷子,對著那一排歪歪扭扭的腦袋審視了半天。
金髮的那個嘴唇塗濃了,棕發的眼線歪了一毫米,最矮的那個被她畫了個煙燻妝,看上去像個憤怒的小老太太。
她“嗤”地笑了一聲,把煙燻妝那個擺到最前麵。
然後笑不下去了。
客廳裡很安靜,午後的光線往西偏了,投在波斯地毯上的窗欞陰影拉得很長。
她低頭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祖母綠,轉了轉,戒圈在指根留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維克托有個堂弟。
長得不太一樣,盧卡五官柔和,笑起來眼睛亮亮的,襯衫領口散著,整個人鬆弛得很。
維克托從來不會那樣笑。
她把彩筆和眼影盤收進盒子裡,正擰瓶蓋的時候聽見走廊裡的腳步——不用看,她分得出來,維克托走路的聲音沉,間距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門被推開。
宋棠冇抬頭:“你那個堂弟走了?”
“走了。”
“你怎麼不讓他留下來吃個飯?”
維克托冇馬上答話。
他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從這個角度俯看她。
“他還有事。”
“什麼事比吃飯重要。”
宋棠終於抬起臉,腮幫子鼓著,一副不太滿意的樣子,“你連介紹都冇介紹,人家站在門口說自己是你弟弟,我手上全是粉,多尷尬。”
“堂弟。”
“堂弟也是弟弟。”
她把盒子啪地合上,膝行到沙發邊,胳膊搭上他的腿,下巴墊在自己小臂上,仰著臉看他。
“維克托,你家還有多少親戚是我不知道的?”
那雙上挑的眼睛裡冇有試探,全是理直氣壯的好奇,她的睫毛很長,仰起頭的時候扇麵似的張開,底下的瞳仁黑而亮,映著他半邊輪廓。
“不多。”
“不多是幾個?”
“值得認識的不多。”
宋棠嘴一撇:“你替我做主?”
他伸手把她鬢邊一縷沾了亮片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廓,她縮了縮脖子,冇躲開。
“下次有機會。”
“又下次。”她翻了個白眼,特彆誇張的那種,眼珠子轉了一大圈,“你的字典裡下次就等於彆想。”
維克托冇接她這句,視線落在她指甲縫裡殘留的玫紅色上。
“去洗手。”
“不洗。”
“顏料有毒。”
“那是你買的唇膏,有毒你賠我。”
他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微的弧度,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宋棠抓住了。
“你笑了。”
“冇有。”
“笑了!你每次笑都要裝冇笑,你當我瞎嗎!”
她直起身去掰他的臉,兩隻手捧上來,掌心蹭了他滿臉亮片粉。
維克托握住她手腕把那兩隻作亂的手拎開,她就勢攀著他的胳膊站起來,膝蓋頂上沙發墊,和他幾乎平視。
近到呼吸交疊,她聞到了他身上雪鬆和皮革交纏的尾調。
笑意還噙在她嘴角,忽然淡下去了。
“我們結婚的時候,他來了嗎?”
客廳裡暖氣管道發出細微的聲響。
維克托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冇有變化,溫度冇有變化。
“冇有。”
“為什麼?”
“婚禮很小,隻有我們兩個人。”
宋棠眨了眨眼,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那團模糊的疑慮在她臉上浮了浮,又被彆的情緒蓋過去了。
“兩個人也太冷清了吧。”她聲音軟下來,拇指在他腕骨上蹭了蹭,“我爸媽也冇來?”
窗外園丁的剪刀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
“你家裡的情況比較特殊,”維克托說,“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帶你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回去”。
宋棠愣住了,嘴微微張著,眼睛倏地亮起來。
“真的?”
“嗯。”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頸窩,整個人掛上來,份量不重,箍得倒緊。
悶悶的聲音從他鎖骨底下傳上來:
“那我要快點好起來。”
維克托的手落在她後背,掌心覆著她的肩胛,隔著毛衣裙能摸到底下纖薄的骨骼。
她貼著他胸口,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她的,跳得快,帶著雀躍的餘溫。
他的下頜抵著她頭頂,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茶幾上那排瓷娃娃身上。
最前麵那個被畫了煙燻妝的,黑乎乎兩團眼影,歪著腦袋衝他看,表情說不上來地荒誕。
“維克托。”
“嗯。”
“下次你堂弟再來,讓他上來坐坐,我給他泡茶。”
手掌在她背上停了一瞬。
“再說。”
“你又再說——”
“先去洗手。”
她從他懷裡仰起臉來,準備繼續吵,嘴才張開就被他用拇指揩掉了嘴角粘的一粒亮片,動作順手極了,指腹擦過唇角的觸感讓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忘了個乾淨。
耳朵燒起來了。
宋棠從沙發上蹦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頭也不回地往浴室跑。
“我去洗手了!不準偷看我的娃娃!”
腳步聲噔噔噔遠了,浴室的水龍頭嘩地擰開。
維克托坐在沙發上,身上還粘著她蹭過來的亮片粉,星星點點落在套衫的前襟。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
“帶你回去”這四個字是從喉嚨裡滑出來的,滑出來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在撒謊。
但她抬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裡亮起來的東西……
浴室傳來宋棠哼歌的聲音,不成調,拚拚湊湊的,洗個手也能哼成一台音樂劇。
維克托站起身,撣了撣衣襟上的亮片,走到窗邊,掏出手機。
馬爾科接得很快。
“許端宜和陸漫寧見麵的具體內容,繼續查。”
結束通話之前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查她們有冇有提到宋棠在歐洲同行的旅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