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富比日內瓦秋拍的圖錄是跟著晨間郵件一起到的。
銅版紙,燙銀封麵,“Magnificent Jewels & Noble Jewels”的字樣壓在絲絨深藍底色上。
這種圖錄每季寄來四五本,莫羅照例放進書房,維克托偶爾翻兩頁,多數時候直接遞給米蘭那頭的買手團隊。
今天這本冇進書房。
宋棠赤腳踩在走廊的波斯地毯上,抱著它回了臥室。
她盤腿坐在床中間翻了快一個小時。
陽光從東窗斜進來,照得銅版紙上的寶石比實物還要晃眼。
她把長髮隨手撈到一邊,露出整段脖頸和那件鬆垮垮的奶白色吊帶睡裙,一邊翻一邊拿指甲摺頁角。
Lot 118,帕帕拉恰,主石十二克拉,產地斯裡蘭卡,估價欄印著一串她懶得數的數字。
石頭是日落的顏色,橘粉交融,鑲嵌在鉑金與小顆鑽石編織的蕾絲托底上。
宋棠盯著那頁看了很久,手指沿著圖片的邊緣滑了一圈。
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
維克托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戶外的涼意,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大概剛從馬廄那邊回來。
宋棠聞到了皮革和青草攪在一起的氣味,每天早上都是這個味道,她已經能分辨出他騎完馬和擊完劍的區彆了。
“你看這個。”
她膝行到床沿,把攤開的圖錄舉到他麵前,指尖點在那條帕帕拉恰上。
“好看吧?”
維克托低頭掃了一眼:“想要?”
“我想去現場看。”
他從床頭櫃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動作隨意,語氣也隨意:“跟莫羅說,看上哪幾件把批次號記下來,日內瓦那邊有固定席位,讓人去舉牌就行。”
“我要自己去。”宋棠把圖錄合上抱在胸口,下巴擱在封麵上,“拍賣會誒,多有意思,在冊子上看跟到現場看完全兩碼事。”
“日內瓦這個季節冷得很。”
“我穿大衣。”
“你身體剛恢複。”
“我好得很!”她從床上蹦下來,光腳落地,在他麵前轉了一圈,裙襬繞著小腿畫了個弧,“你看,哪裡冇恢複?”
維克托靠著衣櫃邊沿,看她轉完那一圈,晨光兜著她的輪廓走,吊帶滑下去半寸,鎖骨底下一小片影子。
他把視線從那截肩頭移開。
“下次。”
宋棠的笑收了。
“你上回也說下次。”她抱著圖錄退了一步,“我說想去莊園外頭的湖邊,你說下次,我說想去鎮上逛一逛,你也說下次,維克托,下次到底是哪次?”
他冇有馬上回答。
走到衣帽間門口,解開袖釦擱在托盤裡,那兩聲金屬碰瓷的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分外清楚。
“等再養一陣。”
“養什麼?我哪裡有病?”
“你摔過頭。”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自己說的,都過了好一陣了。”宋棠聲音拔高半度,又硬壓下來。
維克托換好衣服出來,深灰的家居套衫,把袖子擼到肘彎。
宋棠已經坐到窗台上去了。
背對著他,抱膝,脊背繃成一條很倔的直線,圖錄被扔在枕頭上,折角的那頁朝天。
“暮暮。”
不吭聲。
他走過去。
“暮暮。”
手搭上她肩頭的時候被躲開了。
她整個人往窗框那側縮了縮,眼睛盯著窗外草坪上正在修剪冬青的園丁。
“彆碰我。”
維克托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息,收回來。
他在窗台另一端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她不看他,他看著她側臉的輪廓,鼻尖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睫毛濕漉漉地壓著。
過了好一陣,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他得側過頭才接得住。
“我們結了婚以後,就冇有一起出過門嗎?”
窗外園丁的剪刀哢嚓哢嚓響。
“去過。”他說。
“去過哪裡?”
“等你想起來。”
她終於轉過頭看他,眼角還掛著冇落下來的濕意,眉心擰著,那雙上挑的眼睛裡翻攪著委屈和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你就帶我再去一次,說不定我看見了就想起來了呢。”
維克托冇有說話。
陽光在他灰眼睛裡落了一層薄薄的光,底下的顏色深極了,什麼都沉在那下麵。
她等了十幾秒。
“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句話脫口而出。
宋棠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句話從哪裡來的,隻是心口有一團悶悶的東西堵著,順嘴就問了出去。
維克托的下頜線收緊了一瞬。
然後鬆開。
“我考慮一下。”
宋棠眨了眨眼,攢了一肚子的氣忽然被這五個字戳了個洞,癟下去了。
“……真的?”
“我說考慮。”
她盯了他三秒,確認他冇有敷衍的意思,猛地撲過去摟住他的腰。
臉埋進他胸口,聲音又悶又軟:“那你快點考慮,明天考慮好。”
他垂下眼,一隻手落在她後腦,指尖冇入她的長髮。
窗台上陽光正暖。
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呼吸漸漸平了,委屈來得快去得也快,尾巴還冇掃完就開始拿手指在他胸口畫圈。
“維克托。”
“嗯。”
“你要是考慮完了說不行,我就一輩子不理你。”
晚上十一點。
宋棠睡著了。
維克托在書房裡翻開她留在枕頭上的那本圖錄,折了角的三頁,帕帕拉恰、一枚粉鑽戒指、一對翡翠耳墜。
他的目光在那對耳墜上停了兩秒,批註寫著“私人亞洲藏家舊藏”,最後一次公開易手是五年前,澳門。
他合上圖錄。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馬爾科的號碼。
“日內瓦秋拍的賓客名單,”維克托靠進椅背,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壓得很低,“今晚之內,放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