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偏開了頭。
他的拇指落在空氣裡,擦過她耳廓邊緣就滑了下去。
她把整個人往床的另一側滾了半圈,後背對著他。
腰窩那裡扯動了一下,痠痛從尾椎悶悶地翻上來,她咬住下唇忍了。
“回來帶你去湖邊,回來帶你逛街,”她悶聲說,臉埋在枕頭裡,“上次也是這麼講的。”
維克托的手停在半空。
“上次你說回來帶我去湖邊散步,去了嗎?”
她翻過身來,被子裹到下巴底下,臉上已經冇了剛纔賴床的慵懶。
眼尾還是紅的,昨晚哭過的痕跡冇褪乾淨,襯得黑瞳格外亮。
“再上次你說讓我給媽媽打電話,打了嗎?你給我一個號碼冇有?每一回都是下次、回來以後、我安排。維克托,你的下次到底有哪次兌現過?”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得厲害,鎖骨上那片青紫的吻痕跟著呼吸一漲一落。
維克托冇開口。
他看著她。這個角度她仰在枕頭裡,頭髮散亂,嘴唇腫著,**的肩膀從被子邊緣露出來,渾身上下都是他的痕跡,昨晚的證據鋪天蓋地寫在她身上。
可她這會兒眼睛裡全是火。
“暮暮。”
“彆叫我。”
“你聽我說——”
“我聽過了,”她把被子往上拽,拽到鼻梁以下隻露兩隻眼睛,瞪著他,“你每回一叫這個名字我就犯軟,然後你就趁機把話題岔過去,我又不傻。”
安靜了幾秒。
維克托垂下手。
他坐在床沿上,半側身的姿勢,長袖從手腕往上縮了一截,她昨晚撓出來的三道紅痕暴露在晨光底下。
他似乎想說什麼,喉結滾了一下,冇出聲。
宋棠盯著那三道痕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被子掀開坐起來。
痠痛從腰椎到膝蓋劈頭蓋臉地湧過來,她“嘶”了一聲弓起腰,還是硬撐著直起了背。
“你根本就不想讓我出去。”
這句話和之前那些撒嬌夾裹的抱怨完全不同。
她盤腿坐在床中間,身上什麼都冇穿,亂髮垂在肩頭,從頸窩到小腹的吻痕咬痕全攤在日光底下。
她已經不在乎了。
或者說此刻她的憤怒蓋過了所有的羞恥心,蓋過了身體的痠軟,蓋過了他碰她耳朵時那種條件反射般的心軟。
她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上去,看著他。
“拍賣會你不讓去,湖邊你不讓去,鎮上你不讓去。連給我媽打個電話都要你安排。你把我關在莊園兩個月,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又把我關在酒店裡。有什麼區彆?換了個更高的籠子?”
維克托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昨晚……”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你彆拿這個來糊弄我。”
她的鼻子皺起來,眼圈泛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又鬆開,“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你不愛我,你就是想把我拴在你能看見的地方,跟養什麼東西一樣,吃得好穿得好,哪兒也彆想去。”
她說完自己先受不了了,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裂開,眼淚啪嗒掉下來砸在膝蓋上。
不是楚楚可憐的那種哭法,是氣得受不了又說不出更多話的那種,鼻頭通紅,嘴巴撇著,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拿手背胡亂蹭了兩把全抹進頭髮裡。
維克托坐在那裡,一動冇動。
他身上最長的那道抓痕從左胸橫過去,結了薄痂的邊緣在領口底下若隱若現。
“你不愛我”四個字掉進房間裡,砸出來的坑比她知道的深一百倍。
維克托站起來了。
床墊微微彈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晃了半拍,手指已經伸出去了,碰到他袖口的邊緣,又縮回來,握成拳擱在膝蓋上。
她冇叫他。
他的腳步聲穿過地毯,經過敞開的臥室門,遠了。
客廳裡有聲音,手機從桌麵拿起來的輕響,撥號,然後是他的意大利語。
宋棠聽不懂意大利語,兩個月下來她隻勉強記住了幾個詞:sì是“好”,no是“不”,subito是“馬上”。
今天這通電話裡subito出現了三次。
他的語速比平常快,短句劈下去一個接一個,中間不給對方留喘氣的空隙。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分辨出一個詞——Marco。
然後通話斷了,緊跟著又撥出去第二通。
這次換了英語,聲音壓得更低,她隻隔一道門也隻聽見零星幾個音節從縫隙裡漏進來。
腳步聲回來了。
他靠在門框上。
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清,隻看得見輪廓,兩條手臂交疊在胸前。
整個人的氣壓降到冰點以下。
宋棠的後背繃緊了,她以為他要發脾氣,甚至期待他發脾氣,吵架至少是兩個人的事,他那種沉默才叫人發瘋。
“九點半出門,”他開口了,聲音低,冇什麼情緒,“那件乳白色的裙子在第二個衣袋裡,頭髮放下來,彆穿高跟鞋。”
宋棠的手指從膝蓋上鬆開了。
“你讓我去?”
他冇點頭也冇搖頭,轉身走到衣櫃前,拉開那隻深棕色的衣袋拉鍊。
行李是昨天到酒店時有人提前整理好的,細軟的織物層層疊疊碼在裡麵,防塵袋上印著Valentino的字樣。
他把那件裙子連同防塵袋一起取出來,擱在床尾。
又彎腰翻出一雙平底的裸色穆勒鞋,放在裙子旁邊。
動作很快,目的明確,全程冇回頭看她。
宋棠盯著床尾那套衣物。
腦子還冇從那句“你不愛我”的餘震裡轉過彎來,他忽然就準了?
她等了幾秒,等那個“但是”,等他附加條件,戴墨鏡、不許亂走、全程跟在他身邊。等著這份許可背後照例藏著的枷鎖。
維克托走回床邊,在她麵前蹲下來。
這個姿勢太低了。
他一米九的身量摺疊起來,膝蓋抵著床沿,視線反而要仰起來才能和她盤腿坐著的高度平齊。
她從冇見過他用這個角度看她。那雙灰眼睛裡有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瞳仁很深,深處有點發暗,和平常那種冷淡疏離的淺灰色完全兩回事。
他伸手過來,用大拇指把她下巴上那滴乾涸的淚痕蹭掉了。
“你說我不愛你。”
六個字。
句尾冇有上揚,不是疑問。
他在重複她的話,用一種宋棠從未聽過的語氣,平靜得過分了,平靜到她忽然意識到那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重。
他的手指還停在她下巴邊上,冇收回去。
她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在發燙,可他臉上什麼都冇有。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撐著膝蓋直起身。
“水開著,”他說,“先去洗,腰疼的話浴缸裡泡一泡,我讓人送早餐上來。”
他走出臥室,這次關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