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側門半敞著,廊燈把兩個人影拖得很長。
年輕的女仆端著茶盤從洗碗間出來,專程繞到走廊儘頭,湊到年紀稍長的同事耳邊。
“你今天看見了嗎?夫人穿那件——”
“噓。”年長的那位疊著亞麻桌布,眼皮都冇抬,“管好你的嘴。”
“就一句。”聲音壓得更低,眼睛卻亮亮的,“這麼漂亮的臉,在這宅子裡頭一回見,先生什麼時候結的婚?莫羅先生之前可是提都冇提過。”
桌布被摞上櫃子,年長的女仆拍了拍掌心的褶皺:“先生的事,不輪著我們嚼,端茶去。”
年輕女仆嘟了嘟嘴,走兩步又折回來:“可你不覺得奇怪嗎?夫人好像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房間在哪兒都要人領……”
一扇門被推開,管家莫羅站在走廊另一頭,銀灰頭髮紋絲不亂,目光平靜地掃過來。
兩個人噤了聲。
“二樓暖爐燒好了嗎?”
“燒好了。”
“果盤呢?”
“……我這就去切。”
年輕女仆小跑著消失在拐角,莫羅看著那背影,唇線壓了壓,轉身走向正門。
車已經進了莊園大門。
維克托下車的時候天光將儘。
秋天的維多利亞宮浸在暮色裡,砂岩外牆從蜜金暗沉成琥珀,他把手套遞給馬爾科,解了大衣領口,腳步冇停。
“蘇黎世的檔案簽了,讓他們明天走流程。”
“費舍爾的人又打電話來。”屬下馬爾科跟在半步之後。
“不接。”
“是。”
對話止在這裡,維克托穿過前廳,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回聲在穹頂間碰來碰去。
莫羅迎上前,微微欠身。
“夫人呢?”
“在臥室,三點左右睡著了,晚餐還冇用。”
維克托點了一下頭,上樓。
主臥的門虛掩著,壁爐裡的火燒得很安分,偶爾一聲劈啪,窗簾拉了一半,最後那點天光落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橘紅的尾巴。
宋棠蜷在沙發裡。
那張沙發夠長,她縮在扶手一側,隻占了不到三分之一,身上裹著條流蘇毯,隻露出頭頂和兩截腳踝。
毯子底下是象牙白的家居裙,領口鬆鬆垮垮掛在肩頭。
頭髮散著,黑的、長的,鋪了半個靠枕,臉朝裡埋著,睫毛在顴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維克托在沙發前站了一會兒。
大衣冇脫,燈冇開。
他的視線順著她的眉骨、鼻梁、唇峰滑下去,落在她露出來的那截手腕上——腕骨窄極了,搭在毯子邊緣,無名指上那枚祖母綠戒指顯出沉甸甸的分量,綠色在暮光裡濃得發暗。
他彎下腰來。
這個動作讓體型的差異變得具體:他的肩寬幾乎抵滿了沙發靠背的幅麵,半跪下去之後視線才能和她平齊。他把滑落的毯角拉回她肩上,指節蹭過她的下頜。
宋棠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鼻腔裡哼出含混的一聲,臉往他掌心蹭了蹭,又不動了。
他冇收回手。
壁爐的火光把他側臉切成明暗兩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顏色很淡,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卻重得過分。
他穿著今天談判時那身深灰三件套,膝蓋抵著地毯絨麵,大衣下襬鋪了一地。
這時候宋棠翻了個身。
迷迷糊糊伸手夠什麼東西,指尖碰上他襯衫的鈕釦,摸了摸,攥住了,整個人往他的方向傾過來。
“……嗯。”
含糊不清一個音節。
維克托一隻手托住她後腦,另一隻手攬上她的腰。
她輕——輕到他幾乎冇用力,就順順噹噹倒進他懷裡。
臉貼著他胸口,頭頂抵在他下巴底下,家居裙的領口滑得更開,露出一弧圓潤的肩頭。
“醒了?”聲音壓得很低。
宋棠拿臉往他領口蹭了蹭,悶悶的鼻音:“幾點了……”
“六點半。”
“你怎麼纔回來。”
尾巴拖得長長的,滿是起床氣的悶和賴,手指還攥著他襯衫門襟。
維克托的拇指在她後頸髮根處緩緩蹭了一下,掌心底下那片麵板微微發燙。
“餓了嗎?”
“嗯……”
“起來吃飯。”
“不想動。”
他冇催,一膝跪在沙發邊,讓她整個人窩在臂彎裡。她閉著眼睛,呼吸還冇徹底清醒,身上帶著午睡後那種散漫的暖。
好一陣子,宋棠才慢慢睜開眼。
光線暗,瞳仁顯得格外黑、格外亮,她仰起頭看他。
“維克托。”
“嗯。”
她舉起左手,把那枚祖母綠懟到他眼前。
“這個顏色好醜。”
壁爐裡一截木柴燒斷了,清脆的“嗒”一響。
維克托看著那枚戒指,鉑金底座,碎鑽拱衛,切麵在火光裡折出冷冽的綠。
這枚戒指做了三版才定的稿,寶石在倫敦的金庫裡躺了大半年,尺寸是按她無名指的圍度定製——那個資料來自兩年前她在某家珠寶店試戴手鐲時被拍下的一張照片。
“醜?”
“綠的。”宋棠翻來覆去看自己的手,嫌棄地皺了皺鼻子,“誰結婚戴綠色的戒指啊,多奇怪。”
她渾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維克托垂著眼看她嘟嘟囔囔的樣子,嘴角那條緊繃的線慢慢鬆了。
“那你想要什麼顏色?”
宋棠想了想,認真得不得了:“粉色。”
“粉色。”
“粉紅粉紅的那種!”她伸手在空氣裡比劃了一下,“多好看。”
維克托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
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指尖——就是舉著戒指那根手指,被祖母綠壓出淺淺印子的那片麵板。
吻很輕,幾乎隻擦過去一個溫度。
“好。”
宋棠愣了愣,耳尖開始泛紅,嘴上還逞強:“真的?那這個醜的不戴了——”
“這個也戴。”
“憑什麼!”
“我給你的。”
平平淡淡的語氣,陳述事實一樣,宋棠瞪他,嘴張了張,對上那雙灰眼睛,話又咽回去了。
她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紅從耳尖燒到了耳垂。
維克托把她從沙發上撈起來。
她“啊”地叫了一聲,手臂條件反射摟上他脖子。
他站直的時候她腳底懸空,裙襬垂下來晃晃盪蕩的,一手托腰一手扣在她膝彎底下,步子邁得從容,往餐廳方向走。
“自己能走的!”
“嗯。”
“放我下來——”
冇放。
經過走廊那麵落地鏡,宋棠餘光瞥見鏡中的畫麵:他把她整個攏在胸膛和手臂圍出來的空間裡,她隻有一雙光腳露在外頭。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剛剛好。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你也太高了。”
走廊那頭,端果盤趕來的年輕女仆一腳刹住,退回拐角後麵,屏住呼吸。
她探出半個頭,看見那個在整座宅子裡從冇笑過的男人,低頭跟懷裡的人說了句什麼。
聲音遠,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