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鮮衣赴春風------------------------------------------,江南草長,煙柳漫堤,千裡風絮撲入北地京畿。,春陽正好,暖風捲著滿城飛絮,漫過京城朱雀長街。青石板路被日光烘得溫潤,兩旁垂柳垂著萬千柔條,絮花如雪,悠悠揚揚落滿街巷朱簷。市井人聲喧而不雜,酒旗招展隨風輕漾,茶樓酒肆臨街而立,雕窗鏤欄映著滿目春色,一派太平盛景模樣。,芳草連天,碧色鋪展至雲山儘頭。一輛烏木鎏金馬車緩緩行來,青綢車簾垂落,邊角繡著暗紋雲鶴,四匹白駒步伐沉穩,踏碎沿路落英。車旁隨行數名勁裝護衛,黑衣束腰,佩刀懸身,神色肅穆,身姿挺拔,一看便知出身名門世家,氣度不凡。,守城兵卒見車馬儀仗規整,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不敢多做盤查。車簾微動,一縷清淺墨香伴著淡淡的蘭芷氣息,隨風漫溢而出,不染塵俗,清逸絕塵。,車簾被一隻素白修長的手輕輕撩開。,年歲不過弱冠,身姿清挺如青竹,立在滿地春風落絮之中,恍若畫中走出的謫仙人物。墨發以玉冠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眉眼生得極是清雋,眼尾微揚含著幾分疏離淡漠,眸色如浸了山間寒泉,澄澈卻藏著旁人看不穿的深沉。鼻梁秀挺,唇色偏淡,麵上冇什麼多餘神情,隻靜靜立著,便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貴與清冷。,出自江南謝氏,世代書香門閥,祖上曾曆任朝堂宰輔,門第顯赫,名動南北。謝臨淵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已博覽群書,胸藏經緯,更兼一身不露山水的武藝,隻是常年隱居江南山水之間,甚少踏足京城繁華之地。此番入京,一是為赴朝堂三年一度的文會雅集,二是為了結多年前一樁埋在山河歲月裡的舊緣。,月白錦袍邊角繡的暗紋山河紋樣隨風微動,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白玉佩,玉上刻著極簡雲紋,隨著步履輕輕搖晃,叮咚微響,落在喧鬨市井裡,清雅得格格不入。,身著灰布長衫,神態恭謹,連忙上前扶著車轅,低聲道:“公子,京城已到,現下時辰尚早,不如先回城南彆院休整,稍後再登門拜訪諸位世交長輩?”,目光掠過鱗次櫛比的樓閣亭台,掠過滿城煙柳春風,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轉瞬即逝,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淡漠。他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帶著江南煙雨的溫潤,又藏著幾分疏離:“不必急著去彆院,既逢春日盛景,便沿著長街慢行一程,看看這京城的春風,與江南究竟有何不同。”,揮手示意護衛放緩腳步,不必簇擁隨行,隻遠遠跟著便可,免得失了公子閒遊的興致。,鮮衣拂過滿地飛絮,春風繞身,落英沾衣。長街之上行人往來,有挎著竹籃采買的婦人,有搖著摺扇閒遊的文人墨客,有策馬疾馳的世家子弟,歡聲笑語、車馬鈴鐺交織在一起,勾勒出大靖京城最鮮活的人間煙火。,坐滿了附庸風雅的文人雅士,憑欄賞春,煮茶論詩,談笑風生。酒肆裡酒香飄出,混著街邊糕點的甜香,漫在春日暖風裡,惹得人心頭也生出幾分慵懶閒適。,見謝臨淵身姿俊朗,容貌清絕,一身鮮衣立於春風煙柳之間,氣度風華無雙,不由得羞紅了麵頰,低聲與同伴低語,目光卻遲遲不願移開。周遭不少世家子弟、市井遊人也紛紛側目,暗自驚歎這般風姿人物,世間少見。,目不斜視,隻緩步前行,目光落在沿街的垂柳、盛放的海棠、飄搖的酒旗之上,神色淡然,心底卻思緒翻湧。
他自小長在江南煙雨深處,見慣了小橋流水、杏花微雨,江南的春,是溫柔繾綣的,是煙雨朦朧的,像執筆暈開的水墨丹青,溫婉內斂。而京城的春,卻是開闊浩蕩的,十裡長街,萬株垂柳,煙火繁盛,氣度恢弘,帶著帝都獨有的磅礴氣韻,撲麵而來。
同是春風,卻染了兩地山河的風骨。
正緩步間,忽聽得街儘頭傳來一陣馬蹄聲急促,伴隨著少年爽朗的笑談聲,衝破市井喧囂,格外醒目。
“駕!”
兩匹駿馬疾馳而來,馬背上坐著兩位錦衣少年,皆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當先一人身著緋紅錦袍,腰束玉帶,墨發隨意束起,眉眼桀驁張揚,唇角帶著不羈笑意,策馬而行,風姿張揚熱烈,如春日烈火,耀眼奪目。身後跟著一身墨綠勁裝的少年,沉穩內斂,身姿矯健,緊隨其後。
街上行人連忙紛紛避讓,生怕被駿馬衝撞,卻無人敢出言責備。瞧衣著氣度,便知是京城權貴世家的子弟,尋常百姓自是不敢招惹。
紅袍少年馬術精湛,策馬穿梭在長街人群之間,卻分寸拿捏得當,不曾傷及路人。行至謝臨淵不遠處時,馬兒忽然輕嘶一聲,放緩了步伐,似是被眼前清逸出塵的人影吸引。
紅袍少年勒住馬韁,居高臨下打量著身前的謝臨淵,眼中閃過幾分訝異與欣賞。他見對方衣著華貴,氣質清冷,容貌風骨皆是頂尖,周身自有一股不染塵俗的氣韻,不似京城本地那些驕矜紈絝,倒像是從山水詩卷裡走出來的人物。
“這位公子看著眼生,可不是外地來京?”紅袍少年開口,聲線爽朗明快,帶著京城世家子弟的隨性灑脫,並無半分傲慢無禮。
謝臨淵停下腳步,抬眸看向馬背上的少年,目光淡淡掃過對方張揚明豔的眉眼,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有禮:“正是,在下自江南來,初入京城。”
“原來如此。”紅袍少年爽朗一笑,翻身下馬,身姿利落,走到謝臨淵身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我叫陸驚弦,京城陸家子弟。看公子風姿卓絕,氣度不凡,想必不是尋常人物。眼下春光正好,城南曲江海棠開得正盛,我正打算邀好友前去遊春宴飲,公子若是無事,不妨一同前往?”
陸驚弦性情豪爽,素來愛結交天下奇人雅士,初見謝臨淵,便心生好感,隻覺此人風骨不凡,值得相交。
謝臨淵微一沉吟,本想婉言推辭,他素來喜靜,不喜熱鬨喧囂。可抬眸望見眼前少年眼底赤誠坦蕩,並無紈絝子弟的虛浮驕縱,又恰逢春日盛景,山河春風入眼,心底忽生出幾分隨緣隨性的念頭。
再者,他初入京城,日後難免要與世家朝堂之人周旋,結識本地世家子弟,也並非壞事。
他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淺笑意,清逸如春風拂花:“既得陸公子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在下謝臨淵。”
“謝臨淵……好名字!”陸驚弦眼前一亮,反覆唸了一遍,隻覺名字清雅蘊意深遠,配得上這人的風姿,“謝公子果然人如其名,清逸絕塵。走,我帶你同去曲江,今日春風正好,海棠滿堤,正好煮酒賞春,共話山河。”
說罷,陸驚弦十分自然地伸手,作勢邀他同行。那墨綠勁裝的少年也翻身下馬,對著謝臨淵拱手行禮,神色沉穩溫和:“在下蕭策,見過謝公子。”
謝臨淵亦拱手回禮,禮數週全,溫潤有度。
三人並肩沿著長街往城南曲江行去,春風一路相隨,飛絮落英沾了滿肩。陸驚弦性子外放健談,一路說著京城的風物景緻、世家趣事、朝堂雅聞,言語爽朗風趣,毫無遮掩。蕭策偶爾插口幾句,言語沉穩,見解獨到。
謝臨淵大多時候安靜聆聽,偶爾應聲答話,言語不多,卻句句通透有見地,談吐之間儘顯書香底蘊與胸藏丘壑的氣度。
陸驚弦越與他交談,越是心生敬佩,隻覺這位江南來的謝公子,不僅容貌風華,胸中才學、眼界格局,更是遠超京城諸多紈絝子弟,當真難得。
沿途一路煙柳畫橋,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春水繞城流淌,碧波盪漾,岸邊長堤遍植海棠、桃李,繁花盛放,姹紫嫣紅,暖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鋪滿長堤,宛若錦繡人間。
遊人如織,皆是結伴賞春,才子佳人、世家子弟、平民百姓,皆沉醉在這三月春風裡,笑語盈盈,煙火融融。
謝臨淵走在其間,鮮衣染儘春風,目光掠過眼前盛世山河、人間煙火,耳畔是友人談笑,鼻尖是花香暖風。可心底深處,卻隱隱縈繞著一縷揮之不去的舊夢悵惘。
他年少時曾隨祖父北上,途經京城,彼時也是這般春日,也是滿城煙柳春風。那時年少懵懂,隻覺山河大好,歲月悠長,卻不知世事無常,命運浮沉,轉眼數年光陰流轉,人事變遷,舊人離散,隻剩山河依舊,春風如故。
此番鮮衣策馬,赴一場京城春風之約,亦是赴一場深埋歲月裡的舊日塵夢。
山河萬裡,春風年年如故,舊夢浮沉,終有一日,踏遍千山萬水,重逢故人與前塵。
陸驚弦見他忽然默然失神,眼底掠過淡淡的寂寥,不由得放緩了語聲,輕聲道:“謝公子可是初入京城,心生思鄉之感?江南山水溫婉,自是讓人掛念。”
謝臨淵回過神,斂去眸底悵然,恢複了清冷平和,淡淡搖頭:“並非思鄉,隻是見這山河春風依舊,不免感慨歲月流轉,人事浮沉罷了。”
陸驚弦似懂非懂,卻也不再多問,隻笑道:“人生在世,便該趁春風正好,年少無憂,賞花飲酒,快意人間。何必想那些浮沉過往,徒增悵然?今日咱們隻管賞春煮酒,不負這滿城春風便好。”
蕭策也附和道:“陸兄所言極是,春光難得,理應儘興。”
謝臨淵望著眼前滿目春色,望著遠處流水青山,望著往來閒適的遊人,輕輕點頭。
是啊,春風不負人,年少當儘興。
他身著鮮衣,踏過長街落絮,奔赴滿城春風,也奔赴這偌大京城的風起雲湧,奔赴這山河之間,一場註定躲不開的舊夢重逢。
前路漫漫,山河迢迢,春風作伴,故人在望,所有塵緣宿命,都從這一日的鮮衣赴春風,悄然拉開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