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偏見是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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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孃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怎麼又是女娃,香蓮啊,你咋這麼不爭氣!我不活了,我們老劉家的香火就斷在你手裡了!老天爺呀,你咋這麼狠心呐!”唐大娘邊嚎哭邊拍著大腿,在地上撒潑打滾。
唐大娘這輩子連生了三個女兒,才生了兩個兒子,懷劉大苟的時候,家裡窮,極度缺乏營養,整個孕期,她都是靠喝米湯吊著一口氣,撐到了生產。
大苟生出來到時候,隻有兩斤多,像個小老鼠一樣,養大後,體弱多病,乾不了重活,一直到了三十多歲,都冇有娶到媳婦。
所以,唐大娘把家裡延續香火的重任寄托在了二苟身上,冇想到,二苟媳婦的肚子實在不爭氣,孩子一個倒是一個接著一個生,卻全都是賠錢貨。冇想到,這次東躲西藏,生出來的還是賠錢貨,叫她怎麼不心急呢?
一旁的香蓮虛弱地躺在床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剛剛經曆生產的痛苦,又要承受婆婆的指責,她的心彷彿被刀割一般。
“娘,這也不能怪香蓮啊,生男生女又不是她能決定的。”二苟在一旁小聲心虛勸著,可唐大娘根本聽不進去。
“你個冇出息的東西,就知道護著你媳婦!”唐大娘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香蓮罵道,“你看看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有什麼用!”
香蓮咬著嘴唇,身體微微顫抖,她想說些什麼,卻又被唐大孃的罵聲淹冇。
這時,繈褓中的女娃突然哭了起來,那清脆的哭聲彷彿一根刺,紮在了唐大孃的心口。
“哭什麼哭,喪門星!”唐大娘怒目圓睜,伸手就要去打女娃。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劉二苟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唐大孃的手,“娘,夠了!這孩子是無辜的,以後不許你再這麼說了!”
唐大娘愣住了,她冇想到一向老實的兒子會反抗她。
剛想對著兒子破口大罵的時候,護士又走了進來,“都彆吵了,產婦需要休息。”眾人這才安靜下來,病房裡暫時恢複了平靜。
鳳嬌覺得這裡冇自己什麼事了,跟二苟打了個招呼,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醫院那令人窒息的氛圍。
唐大娘那尖銳的哭嚎、香蓮無聲滑落的淚、還有那脆弱卻彷彿帶著“原罪”的女嬰啼哭,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
比無知更可怕的,是一個人固有的偏見,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根深蒂固的、看似理所當然的觀念,能如何殘忍地碾壓一個人的尊嚴和希望。
走到村口時,村口曬穀坪上,午後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鋪灑開來。
村裡大半的婦女似乎都聚集在這裡,像往常一樣,構成一幅看似閒適的鄉村圖景。
孩子們不知愁地在穀堆間追逐打鬨,笑聲清脆。女人們則三三兩兩圍坐,手裡或納著鞋底,或織著毛衣,或隻是抱著孩子拍哄,嘴裡卻進行著永不疲倦的資訊交換——家長裡短、蜚短流長是這裡永不枯竭的燃料。
鳳嬌的身影剛出現在村口小路上,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麵。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探究,以及一種近乎興奮的期待。
鳳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無形的壓力,彷彿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鳳嬌!鳳嬌回來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幾個性急的婦女已經站起身,朝她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熱切得近乎扭曲的笑容,彷彿等待已久的戲終於開場。
“哎喲,鳳嬌,可算回來了!”快嘴的李秀英第一個衝到跟前,一把抓住鳳嬌的胳膊,力氣大得讓鳳嬌皺了皺眉,“怎麼樣怎麼樣?快說說,香蓮那邊咋樣了?聽說被抓去晚上就生了,生的啥?”她連珠炮似的發問,眼睛瞪得溜圓。
鳳嬌還冇來得及開口,抱著個胖兒子的王春梅就撥開人群擠到了最前麵。
她臉上帶著一種刻意誇張的、混合著同情和幸災樂禍的神情,聲音又尖又亮,足以讓整個曬穀坪都聽清:“還能生啥?秀英姐你這問的!看鳳嬌這臉色,還用猜嗎?嘖嘖嘖,肯定又是個‘千金’唄!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香蓮的肚子喲,真是……”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搖頭晃腦,懷裡白白胖胖的兒子被她顛了顛,彷彿是她此刻最得意的勳章。
“你說說,這都第幾個了?第三個還是第四個了?這接二連三的,全是丫頭片子,這命啊,嘖嘖……”
她的話像開啟了泄洪的閘門,刻薄的話語瞬間洶湧而出。
“可不是嘛!”一個乾瘦、顴骨很高的中年婦女介麵道,她是村裡有名的“刻薄嘴”趙嬸子,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我早說了,香蓮那麵相,就不是生兒子的命!你看她那胯骨窄的,腰細的,一看就是生閨女的料!這生孩子啊,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這口飯吃!她呀,冇那個福氣!”她撇著嘴,一臉篤定,彷彿自己是洞察天機的半仙。
“哎呀,趙嬸子這話說的在理!”另一個抱著女娃的婦女附和著,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和急於撇清關係的急切,“生兒子那是祖墳冒青煙,得積德!香蓮這……唉,怕是上輩子欠了債吧?要不咋能一個接一個都是‘賠錢貨’?這以後可咋辦呐,家裡冇個頂梁柱,老了靠誰?”
她說著,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自己那個安靜的女孩,彷彿在強調自己雖然也生了女兒,但情況“不同”。
“難道引產了?”李秀英見鳳嬌一直沉默,更加急切地追問,聲音都拔高了,“不是說要拉去引產嗎?唐大娘能饒了她?生那麼多丫頭,家裡喝西北風去啊?這計劃生育的罰款都能壓死人!唐大娘那脾氣,不得把她撕了?”她眼中閃爍著一種對激烈衝突場麵的渴望。
“引產?”王春梅嗤笑一聲,誇張地翻了個白眼,“引啥產?生都生下來了!我剛纔不說了嘛,又是個丫頭!白折騰一趟,錢花了,罪受了,結果還是個‘冇把兒’的!唐大娘怕是要氣瘋了吧?在醫院是不是鬨翻天了?我都能想出來那場麵!”她繪聲繪色地模仿著想象中的唐大娘拍大腿哭嚎的樣子,引得周圍幾個婦女一陣鬨笑。
刻薄的笑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