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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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床上麵色死灰的父親,又彷彿看到五鬥櫥上嫋嫋青煙中那個沉甸甸的布包。
一邊是父親的命,一邊是那套荒唐卻已深入她骨髓的“禁忌”和對於“災禍轉移”的恐懼,還有對兒子安危的殘餘憂慮。
興國見她遲遲不語,臉色怪異,隻是慘白著發呆,不由得急了,碰了碰她的胳膊:“紅豔!你聽見冇有!回家拿錢啊!把所有錢都拿來!還愣著乾什麼?!”
興國的話,讓她清醒過來,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絕望和混亂。
“我……我……”她翕動著嘴唇,冷汗浸濕了內衣,貼著麵板,一片冰涼。
她該怎麼說?她該怎麼辦?
興國冇有注意紅豔的表情,讓醫生幫開單暫時止血,好在他身上還有十多塊錢,那是平時他捨不得抽菸,節省下來的。
很快,護士幫劉旺福掛上了止血藥,紅豔坐在床頭,一直不敢正眼看父親。
“你們留下一個人守著病人,一人趕緊回家籌錢,明天情況穩定,趕緊送去縣裡!”交代完,醫生忙下一個病人去了。
興國站在病床前,看著床上的嶽父,枯瘦的身子,麵如死灰。此時興國也懊悔啊!
去年下半年,嶽父就一直鬨不舒服,吃不下飯,可自己忙於承包地的活,硬是冇把這事情放在身上。
既然醫生這麼交代了 ,那還是趕緊送去縣城,或許還能救呢。
見紅豔坐著不做聲,清了清嗓子道,“紅豔,去年年底的分紅還有多少?”
紅豔盯著病床不做聲,興國用胳膊碰了碰她,“紅豔,我在跟你說話呢!”
“啊?錢啊?還有兩千多!”紅豔回過神來。
“那你回去,把所有的錢都帶上,我在這守著父親,明早你早點出來!”
紅豔聽到興國的話,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間凍住了。
“回去……把所有的錢都帶上……”
這幾個字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濕棉花,發不出聲。
“紅豔?”興國見她不動,又碰了碰她胳膊,聲音已經帶上壓抑不住的焦急,“你聽見冇有?快去啊!爸這情況,一分一秒都耽擱不得!”
“我……我曉得了。”紅豔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細若蚊蚋。她不敢看興國的眼睛,也不敢看床上父親那張灰敗的臉,隻是機械地站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步朝門口挪。
走出衛生院大門,室外白晃晃的光刺激著她,她眼前一陣發黑,扶住門框纔沒跌倒。
回家,拿錢。
可那些錢……那錢現在正在五鬥櫥上,被香火供著,要滿三日,要心誠則靈,不能動……
她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撕扯。一個說:那是救命錢!爸快不行了!你還在信那個瞎子的鬼話?另一個說:萬一呢?萬一動了錢,災禍真的應驗在小天身上怎麼辦?那瞎子說血光之災,說不能回頭,說前功儘棄……爸已經這樣了,難道還要搭上小天?
她想起小天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抱著自己腿喊“媽媽帶我去”的模樣,心像被人攥住一樣疼。
可再一轉念,又看見父親嘴角那灘刺目的血,看見母親癱軟在地上哭喊的絕望。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腳下一步深一步淺,像踩在雲裡。風吹過來,乾冷乾冷的,她一點也覺不著,隻覺得後背汗濕的衣裳冰涼地貼著肉。
不知走了多久,院門出現在眼前。
院子裡,唐花妹正坐在門檻上,一手摟著妞妞,一手攬著小天,兩個孩子都不鬨了,怯生生地偎在外婆懷裡。
看見紅豔回來,唐花妹騰地站起來,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豔兒!你爸咋樣了?啊?醫生咋說?”
紅豔看著母親焦灼的臉,嘴唇翕動了半天,隻憋出一句:“要送縣醫院……得籌錢。”
“錢?”唐花妹一愣,“那還不趕緊拿!錢放哪兒了?我去取!”說著就要往屋裡走。
“媽——”紅豔一把拽住她,聲音發顫,眼淚終於滾下來,“那錢……那錢被我……”
她說不下去了。唐花妹看她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壓低聲音:“錢咋了?丟了?”
紅豔搖頭,又點頭,最後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塌塌地蹲下去,抱著頭,把集市上遇到算命瞎子、埋錢祈福、供奉三天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倒了出來。
唐花妹聽完,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愣怔了好一會兒,突然一巴掌拍在紅豔背上,聲音都劈了:“你個糊塗東西!那種走江湖騙錢的鬼話你也信?!那是三千多塊,不是三毛三塊!你爹躺在床上等錢救命,你把錢拿去供菩薩?那瞎子呢?那瞎子人在哪兒?”
“不……不知道……”紅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要供滿三天,說心誠則靈,說動了錢災禍就來了……我不敢,我怕小天出事……”
“怕怕怕,你爹的命就不是命?”唐花妹氣得渾身發抖,可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又罵不下去,隻得跺著腳催,“還不快去把那東西取下來!真要是供出個好歹,你爹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你這輩子良心安不安生!”
紅豔被母親推搡著進了堂屋。
屋裡很暗,五鬥櫥上那炷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燃儘了,隻剩下寸把長的灰白香腳,還有一攤散落的紙灰。那個藍花手帕包成的“平安符”靜靜地臥在觀音像旁,在昏暗中像個沉默的謎。
紅豔一步一步走過去,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記。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布包的那一刻,像被燙了一下,又縮回來。
“豔兒!”唐花妹在身後厲聲催促。
她一咬牙,一把將布包攥在手裡,捧到胸前。
沉甸甸的,還是那個分量。
她捧著布包,抖著手去解那根纏了好幾道的橡皮筋。手汗濕滑,解不開。
她用牙咬,橡皮筋崩斷,彈在臉上,火辣辣的疼,手帕一層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