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改寫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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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有所指地瞟了唐花妹一眼。唐花妹氣得臉色發白,摟著妞妞直喘粗氣。
“銀行有利息……”興國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聲音卻有些乾澀,“錢生錢,總比放著強……”
“那點蒼蠅腿似的利息,夠乾啥?”紅豔一揮手,斬釘截鐵,“還不夠跑腿磨鞋底的!我算過了,放家裡,隨時能用,靈活性就是最大的‘利息’!萬一夜裡娃發燒,急用錢,你是能半夜敲開銀行的門,還是能指望那冷冰冰的摺子變出藥來?”
她這話,倒是戳中了一點實際。興國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紅豔見狀,語氣更硬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錢放家裡,我保管。你一個大男人,地裡活兒管好就行,彆整天琢磨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兒。我還能坑了自己娃、坑了這個家不成?”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毫無轉圜餘地。興國看著紅豔那因激動和得意而格外鮮亮的臉龐,再看看自己磨出毛邊的袖口,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疲憊襲來。
他彷彿看到那厚厚一遝票子,被鎖進家裡的舊木箱裡,鑰匙彆在她的褲腰帶上,捂得嚴嚴實實,從此與他,與這個家的長遠打算,隔了一層厚厚的、打不開的鎖。
堂屋裡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氣氛凝滯。
劉旺福說吃不下,還是隨便應付了幾口,放下碗後蹲到門檻邊,摸出旱菸袋,沉默地吧嗒起來,煙霧繚繞,遮住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對於錢說放在銀行好,還是擱在家裡好,他也不知道,乾脆裝耳聾,不發表任何意見。反正錢擱在女兒身上,總冇錯。興國到底姓王,誰家不是男人賺錢,女人持家呢?
興國吃完飯,把碗收進夥房,朝門口走去。
“乾啥去?”紅豔問,語氣仍帶著勝利者的餘威。
“下地看看。”興國悶聲答,披上那件破外套,走出了院子。
院外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自己還有幾畝地,平時都是劉旺福拾掇,很久冇去看看了,他得去瞅瞅。
背後,傳來紅豔收拾碗筷時格外響亮的碰撞聲,以及她重新哼起的那支跑了調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隻是這次,調子揚得更高,更肆無忌憚了。
興國扛著鋤頭路過鳳嬌家,見鳳嬌正推著自行車從院子匆匆出來。
“鳳嬌,去哪裡?”
“去大隊開會!”鳳嬌自從做上了婦女主任以後,一到年底,每隔幾天,就要去開一次會。
“路上注意安全!”說著,興國朝自家的地走去。
鳳嬌騎著自行車朝大隊走去。
走到大隊辦事處發現,郭偉民和趙鐵柱正在忙乎。兩人在胡滿倉的指揮下,把公社牆上寫著的標語刮掉,重新寫。
“寧添十座墳,不添一個人,該紮不紮,房倒屋塌,該流不流,扒房牽牛!”這些標語是前任大隊支書在的時候寫上去的。胡滿倉認為太極端,太強硬。
如今時代變了,要換上語氣相對溫和,旨在普及國策的標語。
“計劃生育,人人有責”
“想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種樹”
“隻生一個好,政府來養老”
鳳嬌到了,郭偉民招呼她過去颳去牆上的字,他拿起紅色的油漆在颳去的地方寫上新的標語。
“胡書記,為何要把這些標語刮掉?咱現在不還是按照該流不流,扒房牽牛的政策執行麼?”王鐵柱低頭颳著牆上的字,順嘴問一遍的胡滿倉。
胡滿倉揹著手,站在稍遠處端詳著牆麵,聽到趙鐵柱的問話,轉過身來。
他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深思熟慮的神情,掏出菸捲點上,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鐵柱啊,話是這麼說,政策還是那個政策。但字眼兒,寫法,得變變了。咱不能總是那麼頤指氣使,讓人看了不舒服。”
他走近幾步,用手指點了點牆上那句“該流不流,扒房牽牛”的殘跡,“你看這寫的,‘扒房’‘牽牛’,聽著像什麼?像舊社會的地主老財催租子,像土匪下山搶東西。咱們是乾部,是給老百姓辦事的,不是去結仇的。否則,工作冇辦成,還招來老百姓的痛恨!”
這段時間去鄉裡開會,上級領導不斷強調,不能強硬,要從思想上改變老百姓的思想觀念。
郭偉民停下手裡的油漆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鳳嬌也放下刮刀,仔細聽著。
胡滿倉彈了彈菸灰,繼續道:“時代變了。以前是乍一推行,阻力大,得用重錘,得把話說到最狠,嚇住一部分人,先把風氣扭過來。現在呢?政策推行這些年了,道理該懂的都懂了,不懂的,光嚇唬也冇用,反而容易激起蠻勁。再者說,”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上頭的精神也在變,越來越強調‘宣傳教育為主’,講究方式方法。咱們還把這些喊打喊殺的話刷在牆上,顯得咱們水平低,工作簡單粗暴,跟中央精神不合拍。”
他指了指郭偉民剛剛寫好的“隻生一個好,政府來養老”:“看,這就柔和多了,講道理,給希望。‘計劃生育,人人有責’,把個人和國策聯絡起來,是責任,不是單純的強迫。‘想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種樹’,把計劃生育跟老百姓最關心的過好日子直接掛鉤,實實在在,他們聽著入耳。”
趙鐵柱撓撓頭,憨厚地笑了笑:“胡書記,您這麼一說,好像是這個理兒。可……真到了份上,那些硬著脖子不肯的,咱不還得動真格的?光刷好聽話,怕鎮不住啊。”
“該執行的政策當然要執行,該做的工作一點不能鬆。”胡滿倉語氣堅定,但話鋒一轉,“但咱們的態度、方法,可以從這牆上的字開始變。你去抓人,是照著‘扒房牽牛’的架勢去,還是揣著‘人人有責’‘政府養老’的道理去,效果能一樣嗎?前者,你是去打架結仇的;後者,至少你是去講理辦事的,哪怕最後手段不得不硬,出發點站得住腳,老百姓心裡那桿秤,多少能平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