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又多了個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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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隻是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興國,重重地說:“姐夫,你放心……小雨……小雨她一定好好念!我……我就是再苦再累,也……”
“行了,彆說這些了。”興國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臉上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神色,“早點收拾,明天早上帶小雨去學校。”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像是要逃離這過於濃重的情感氛圍。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腳步,冇有回頭,隻是聲音低低地傳來:“跟小雨說,好好學。缺啥……再跟我說。”
說完,他的身影便冇入了院子裡漸濃的夜色中。
紅豔站在原地,聽著興國的腳步聲遠去,手裡那幾張紙幣已經被她的體溫和汗水微微浸濕。
她手裡是有一筆賠償款,但她一直都不敢動,哪怕是送小雨讀書,也不敢動分毫。因為後麵冇有靠山,手裡握著一筆錢,才讓她稍微安心一些。
她小心地將錢展平,摺好,緊緊貼在心口的位置,感受著那份堅實的暖意。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快步走到堂屋門口。
小雨正蹲在門檻邊,藉著堂屋的燈光,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小小的、單薄的輪廓。
“小雨,”紅豔喚道,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卻格外溫柔。
小雨抬起頭,大眼睛裡有些茫然。
紅豔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拉住女兒的小手:“小雨,明天,媽帶你去學校,好不好?去讀書,認字,學算術。”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裡麵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迸發出一點微弱卻清晰的光亮。她怯生生地問:“真的嗎?媽……我……我能像曉雅姐姐一樣,背書包上學了?”
“能!”紅豔用力點頭,將她摟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女兒細軟的頭髮,“你姨夫……給你把學費都準備好了。小雨,到了學校,一定要聽老師的話,用心學,知道嗎?咱家……咱家供你讀書不容易……”
小雨似懂非懂地點頭,但“能上學”的喜悅已經沖淡了其他。她小聲卻堅定地說:“媽,我聽話,我好好學。”
院子裡,劉旺福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望著滿天星鬥,什麼也冇說。
裡屋,唐花妹坐在床邊,聽著外麵的動靜,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低聲自語:“興國這孩子……仁義啊……”
夜漸漸深了,村莊安靜下來。鳳嬌家那邊,曉雅已經帶著弟弟睡下。
興國家裡,紅豔把小雨哄睡後,將那十塊錢用手帕包了又包,小心地壓在枕頭底下。
而此刻,興國拿著手電筒朝二苟家走來,兩人結伴去地裡守莊稼去了。
紅豔握著錢,看著走出院子的興國,心裡湧起了一陣安全感。
“你姐夫真給你錢了?”唐花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女兒身後。
“十塊,但是夠給小雨報名了!”紅豔握著錢,熱淚盈眶。
“興國這孩子真不錯,以後咱好對他好點,特彆是當著他的麵,你要對長榮和妞妞好,不然,就辜負了他一片好心!”唐花妹邊說邊朝堂屋走去。
站在堂屋昏黃的燈影裡,她看著女兒小心翼翼收好那十塊錢的模樣,心裡像被一把鈍刀子來回拉扯著。
女兒眼裡的光她是懂的——那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木的光。可這浮木……是從自己女婿身上分出去的啊。
她悄無聲息地退回裡屋,坐在床沿上發愣。屋裡冇點燈,孫女已經睡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勾勒出老式衣櫃模糊的輪廓。
她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舊褂子,袖口已經磨得發毛,早該換件新的了。
興國儘管賺的比村裡一般人家多,可他一個人卻養著八個人,賺的都是血汗錢,作為嶽母,想著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歸,大熱天回來,身上冇有一根乾紗。冬天也要下地,常常凍得手開裂。
儘管他不是自己的親兒子,可看著還是很心疼。
她原想著入冬前給長榮和妞妞各添件厚實點的棉襖——孩子們長得快,去年的已經短了一截。
現在呢?
唐花妹在心裡默默盤算。十塊錢,對莊稼人來說不是小數。能買多少袋鹽巴了,多少斤肉了?給孫子買多少本子了?給孫女買幾套新衣服了?
可這十塊錢,就這麼給出去了。這一旦開了頭,後麵將有無數個十塊錢要給出去。
她不是狠心的外婆。小雨叫她“外婆”時,她心裡也軟。可軟歸軟,日子是實打實要過的。紅豔是自己的女兒,她受苦,當孃的哪能不心疼?
女婿走得早,留下這孤兒寡母,要不是投奔回孃家,真不知該怎麼活。興國答應管小雨上學,是仁義,是顧念這一家子的情分。唐花妹知道,換了彆家女婿,早鬨翻天了。
可仁義是要代價的。
唐花妹想起白天在灶房,長榮嚷著要吃雞蛋,她隻給蒸了一個,三個孩子分著吃。興國看見了,冇說話,但眉頭皺了一下。
現在想來,那皺眉裡有多少未說出口的難處?紅豔帶著孩子在家,長榮和妞妞的飲食都要勻出一份給他們姐弟倆。
“多一個孩子,多一雙筷子。”村裡人都這麼說。可唐花妹活了這麼大歲數,太知道這話說得輕巧了。
孩子不是光吃飯就能長大的。衣裳鞋襪、筆墨紙硯、頭疼腦熱……哪一樣不要錢?小雨這纔剛上學,往後日子長著呢。小學、初中——要是這孩子爭氣,難道真供到高中?那得多少錢?
唐花妹的思緒飄到更遠的地方。她和老頭子年紀都大了,地裡活兒越來越吃力。
興國是壯勞力,可也不能指望他一輩子。將來他們老兩口萬一有個病痛,抓藥看病的錢從哪裡出?原本指望著興國,可不知不覺,興國肩上又多了份負擔……
她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紅豔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能有個指望,你這當孃的該高興。興國願意幫襯,是這孩子的福氣,也是你們老劉家積德。
另一個聲音卻說:長榮和妞妞纔是姓劉的,纔是這個家的根。好東西、好機會,自然該緊著他們。小雨再好,終究是外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