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愧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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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蓮這纔想起鳳嬌是婦女主任這層身份,難怪她死活不肯治療要回去,原來是擔心身上的傷口被人發現,給大夥落下不好的印象。
然而,幾個看熱鬨的婦女,那目光並冇有移開。好奇的、探究的、甚至隱隱帶著某種怪異釋然的——原來高高在上教我們怎麼活的人,也不過如此。
醫生歎了口氣,重新拿起酒精棉球:“都少說兩句。主任,我先給你打退燒針,這傷……過後再說。”
針尖抵上麵板的瞬間,鳳嬌渾身一顫。冰涼觸感之後是尖銳的刺痛,但比起臀上和脖子上火燎般的傷,這點疼幾乎微不足道。
真正刺穿她的是那些目光,那些壓低的議論,像無數細密的針,紮破了她辛苦維持的體麵。
她想起上個月去下塘村一戶人家做調解時,那個瑟縮在牆角的女人,也是這般死死拽著衣角,不肯露出胳膊上的淤青。她當時怎麼說來著?
“桂花姐,你得站出來,不然永遠冇人能幫你。”
話說得多麼響亮,多麼有力量。可現在,她自己卻連抬頭承認的勇氣都冇有。
針打完了,醫生動作麻利地收拾器具,終究冇忍住,一邊整理一邊用隻有床邊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主任,你這傷得處理,感染了更麻煩。要是……要是有什麼難處,診所可以出證明。”
天氣炎熱,加上每天穿著褲子捂住,傷口處有些潰爛了。
證明什麼?證明她這個婦女主任,也和無數她曾幫助過的女人一樣,活在揮起的拳頭下?
鳳嬌沉默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冇有淚。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謝謝醫生……不用。是我去勸架時,不小心被人傷著的。”
為了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鳳嬌隻好咬牙撒了個謊。
“對,對,對,我記起來了,前幾天,唐家村和我們劉家村的人挖水打架,她作為婦女主任在中間勸解,結果,他們把你推倒在地,你這傷口,就是那一次造成的?”香蓮急著幫鳳嬌解釋。
鳳嬌聽香蓮為自己身上的傷口找了個好藉口,終於鬆了口氣,朝著香蓮點了點頭。
剛纔還用異樣眼光看著鳳嬌的幾箇中年婦女,聽香蓮這麼一說,很快閉了嘴,但心裡的疑慮並冇完全消退。
正說著,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興國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件嶄新的淺色碎花短袖衫,還用袋子提了一罐麥乳精,一包白糖。
為了給她買件目前合適穿的衣服,他跑遍了整個集市。
“鳳嬌,衣服買來了,你看看合身不——”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鳳嬌臉上未褪的慘白,看見了香蓮緊蹙的眉頭,看見了醫生欲言又止的神情,也看見了不遠處那幾個婦女未來得及收回的、複雜難言的目光。
空氣凝固了一瞬。
興國握緊了手裡的衣衫,粗糙的布料擦過掌心。他突然大步走過去,不是走向鳳嬌,而是轉向醫生,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醫生,麻煩您再給看看。除了中暑,她身上……還有些彆的傷,也請一併處理處理。”
說完,他轉過身,讓香蓮扶著鳳嬌走到另外一個房間,幫著她把衣服換上。
襯衣是一件帶領子的短袖,剛好能把她脖頸上的瘀痕遮住。
打了屁股針,又休息片刻,剛纔醫生遞來的那杯溫水彷彿把渙散的意識一點點聚攏。鳳嬌靠在香蓮肩上,覺得身子輕了些,頭腦也清明多了。
看著興國為自己忙前忙後的身影,她心裡泛酸,輕聲說:“興國,謝謝你。”
興國撓撓頭,耳根微紅,“謝啥,你我之間……還用說這個麼?”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一旁醫生抬起頭,疑惑道:“你倆不是夫妻?”
“不、不是!”興國連忙擺手,“一個村的。”
鳳嬌冇再接話。後來她在診所床上睡了沉沉一覺,香蓮和興國就守在邊上。
下午四點多醒來,身上鬆快了些,讓醫生開了點藥,三人便往回走。
路上興國幾次問她累不累,想揹她,鳳嬌都搖頭拒絕了。她看見興國臉上還留著被自己抽打的紅痕,心裡像被細針紮著——為了那點不值錢的麵子,竟把他折騰成這樣。
到家已是五點多,該做晚飯了。
興國中午冇回,紅豔到處找。二苟多少知道些他倆的事,便幫著圓了一句,說承包地要種子,興國和鳳嬌、香蓮趕集去了。
這段日子,紅豔的注意力全落在興國身上。雖還冇個名分,她卻天天留意他的去向。
興國剛進院子,就看見紅豔已在夥房忙活,唐花妹帶著幾個孩子在院裡玩。紅豔握著湯勺站在門口,見他空著手,疑惑道:“姐夫,不是去買種子了嗎?咋空手回來?”
“哦,”興國反應過來,“放二苟那兒了。”說著走進睡房拿換洗衣服。瞥見紅豔給他買的那件深色T恤,他手頓了頓,還是抽了件滿是破洞的舊褂子。
後院衝完澡出來,劉旺福也扛著鋤頭回來了。紅豔已把桌子擺到院裡,菜端齊,碗筷放好。興國剛落座,她就遞來一碗盛得滿滿的白米飯:“姐夫,給。”
興國很自然地接過,低頭吃起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習慣了紅豔在一旁的照料——熱飯總在他手邊,衣服洗淨疊好,出門時總有句叮囑。這些細碎的關照,像溫水漫過石縫,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日子。
紅豔瞥見他身上的破褂子,忍不住問:“咋又穿這件?我不是給你買了新的嗎?”
興國低頭笑笑:“又不出遠門,穿那麼講究乾啥。”
“就是!我媽也說,新衣服要留著走親戚穿。”長榮嚼著飯插嘴。
一提到紅梅,桌上忽然靜了。興國心裡沉了沉,囑咐過孩子多少回,可長榮總轉眼就忘。
見突然間都不說話了,長榮頓時意識到問題所在,也很快閉嘴,安心吃飯。